团建名单出来了,12个人,没有我。
我把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产品组4个,设计组2个,开发组6个。
开发组6个人,李伟、张浩、王磊、陈晨、赵阳、刘洋。
没有苏晚。
我叫苏晚,写了三年代码,在这个组待了两年半。
“怎么回事?”我去问组长周琳。
她头都没抬:“名额有限,你手上没什么重要的事,下次吧。”
下次。
我看着她桌上那张普吉岛的行程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周琳说得没错,名额确实有限。
公司规定,团建费用每人5000封顶,我们组加上产品和设计,一共13个人。
但最后报上去的名单,只有12个。
“预算超了,砍掉一个。”周琳是这么解释的。
砍掉的那个人,是我。
“为什么是我?”
“苏晚,你别多想。”周琳终于抬起头看我一眼,“你手上那点活儿,又不急。再说了,你不是不喜欢热闹吗?”
我不喜欢热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热闹?
“可是——”
“行了。”她打断我,“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总监说。”
我没再说话。
去找总监?说什么?说组长不带我去团建?
这话说出去,我自己都觉得矫情。
我转身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昨天写到一半的代码。这周要交付的那个数据看板模块,还差最后一个接口没调完。
我低头继续写。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李伟凑过来。
“苏晚,你真不去啊?”
“名单上没我。”
“啊?”他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是自己不想去呢。”
“我为什么不想去?”
“周姐说的呗。”李伟压低声音,“她说你手上活多,走不开。还说你性格内向,不喜欢这种集体活动。”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这么说的?”
“对啊,上周开会的时候说的,你没听见吗?”
我没听见。
上周开会,周琳让我提前走了。说是有个线上bug要紧急处理,让我先回工位看一下。
原来是这样。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下午,周琳又来找我。
“苏晚,数据看板的接口调完了吗?”
“没有,还差一个。”
“明天能交吗?”
“明天交?”我看了她一眼,“不是说这周五之前吗?”
“计划变了。甲方那边催得急,明天中午之前必须给他们看demo。”
“明天中午?”我皱眉,“那今晚得加班。”
“辛苦一下。”周琳拍拍我肩膀,“你是咱组技术最好的,我就放心把这块交给你。”
技术最好的。
可是团建名单上,没有技术最好的那个人。
“行。”我点头。
周琳笑了笑,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从立项到现在,整整八个月。
核心模块的代码,有多少是我写的?
我打开git记录,拉了一下提交志。
苏晚,1847次提交。
李伟,326次。
张浩,218次。
王磊,187次。
……
整个开发组,我的代码量是第二名的六倍。
核心功能模块——数据采集、数据清洗、数据看板——全是我一个人从零搭起来的。
其他人做什么?
李伟负责前端页面,张浩负责测试,王磊负责文档……
写代码的活儿,都是我的。
可每次开会汇报的时候,周琳说的是什么?
“我们团队齐心协力,共同攻克了技术难关。”
“李伟这周完成了三个页面的优化,很辛苦。”
“苏晚负责的那部分,进度正常。”
进度正常。
就这四个字。
我关掉git记录,继续写代码。
写到凌晨一点,接口终于调通了。
我把代码提交上去,测试了一遍,没问题。
然后我关上电脑,回家。
第二天,我把demo交给周琳。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
还行。
我写了一整晚,她说还行。
“下午开会的时候,你跟甲方讲一下技术方案。”她说。
“我讲?”
“对,你最熟悉嘛。”
“那汇报PPT呢?”
“我来讲。”
我懂了。
技术方案我来讲,因为只有我能讲清楚。
汇报PPT她来讲,因为那是给领导和甲方看的,是“功劳”。
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下午的会,我讲了四十分钟技术方案。
甲方的技术负责人问了很多问题,我一一回答。
他们点头,说方案没问题,可以按这个推进。
然后周琳开始讲汇报PPT。
“这个的整体规划,是我们团队共同设计的。”
“技术架构方面,我们采用了业内领先的解决方案……”
“感谢团队每一位成员的付出……”
我坐在旁边,听着。
团队每一位成员的付出。
可是团建名单上,没有我。
会后,甲方的技术负责人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
“苏工,你们的方案很扎实。以后有技术问题,我直接找你?”
“可以。”
他又跟周琳寒暄了两句,然后离开。
周琳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甲方记住的,是我。
可功劳簿上写的,是她。
周五下班,团建的车来了。
12个人,拎着行李,说说笑笑上了大巴。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们。
李伟冲我挥了挥手:“苏晚,下次一起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大巴开走了。
办公室空了。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下周要交付的用户管理模块,还有一堆活儿没。
周琳走之前跟我说:“这几天你盯着点,有问题随时找我。”
有问题随时找她?
她在普吉岛潜水的时候,我有问题怎么找她?
我继续写代码。
周六、周,我都在公司。
周一,我还是在公司。
我的朋友圈里,开始刷屏。
李伟发了一张普吉岛的海滩照:“团建第一天,太爽了!”
周琳发了一张浮潜的照片:“跟大海约会~”
张浩发了一张晚餐的照片:“吃到扶墙出~”
评论区一片“好羡慕”、“带我一个”。
我看了看,没点赞。
继续写代码。
写到周一晚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琳。
“苏晚,你在公司吗?”
“在。”
“甲方那边有个问题,你帮忙看一下。”
“什么问题?”
“数据看板的图表显示不出来,他们说刷新了好几次都不行。”
我愣了一下。
“服务器没问题吗?”
“我不知道,你查一下。”
“现在?”
“对,急。甲方那边催得厉害。”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
“行。”
挂了电话,我开始排查。
服务器没问题,数据库没问题,代码逻辑也没问题。
我折腾了两个小时,终于找到原因——
甲方那边换了服务器,新服务器的端口没开。
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
我打电话给周琳,说了情况。
“你跟甲方说一声,让他们开一下端口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晚,你直接跟他们说吧。”
“我说?”
“对,技术问题你最清楚,你跟他们沟通比较方便。”
我忽然明白了。
技术问题我来沟通,因为只有我能说清楚。
跟甲方打交道的功劳,还是她的。
“行。”
我挂了电话,给甲方的技术负责人发了消息。
他很快回复:“好的,我让运维开一下,谢谢苏工。”
问题解决了。
我看着聊天记录,忽然觉得很累。
累的不是加班。
是这种感觉——
我做了所有的活儿,但在别人眼里,我是“可有可无”的那个。
周三,他们回来了。
办公室一下子热闹起来。
“普吉岛太美了!”
“下次还想去!”
“苏晚,你没去真的太可惜了!”
我笑了笑:“是啊,挺可惜的。”
周琳走到我工位旁边,放下包。
“苏晚,周一那个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
“甲方怎么说?”
“他们说没问题了。”
“行。”她点点头,“对了,下午开会,你把这周的进度整理一下。”
“好。”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普吉岛回来,她一句“辛苦了”都没说。
好像我周末加班是应该的。
好像我帮她解决问题是应该的。
好像我这个人,本来就应该待在这里,活,然后被忽略。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整理进度。
下午开会,周琳汇报了团建的情况。
“大家玩得都很开心,感谢公司的安排。”
然后是进度。
“这周苏晚完成了用户管理模块,李伟完成了前端页面……”
还是那四个字——“苏晚完成了”。
至于我周末加班、周一晚上排查问题、一个人扛了整个,没人提。
会后,我回到工位。
打开邮箱,看到一封甲方发来的邮件。
标题是:关于对接人的确认。
我点开,里面写着:
“经过前期沟通,我们认为苏晚工程师对的理解最为深入,后续希望由她作为主要技术对接人。请贵司确认。”
我看着这封邮件,愣了几秒。
然后我把邮件转发给周琳,没说什么。
十分钟后,周琳走过来。
“苏晚,这封邮件你看了?”
“看了。”
“甲方想让你当主要对接人。”
“嗯。”
她沉默了一下:“你怎么想?”
“我没意见。”
“那就你来吧。”她点点头,“反正技术问题你最熟悉。”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真的信任我。
她只是觉得,技术对接这种“脏活累活”,让我来正合适。
出了成绩,功劳是她的。
出了问题,锅是我的。
多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