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了喜床上。
大红的龙凤喜被,帐顶上挂着精致的流苏。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淡淡的药味。
这里是靖安王府,世子萧彻的寝殿。
我嫁过来了。
春桃守在床边,见我醒来,眼睛一亮,连忙递上一杯温水。
“小姐,你终于醒了。”
“感觉怎么样?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
我摇摇头,坐起身。
那碗软筋散的药效已经过去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浮。
“我睡了多久?”
“已经快到子时了。”春桃扶着我,小声说,“小姐,你都不知道,今天下午有多险。”
“那陆公子,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直接闯进了相府!”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闯进来了?”
“是啊!”春桃心有余悸地拍着口,“他冲到您的院子里,嘴里喊着要带您走,说不能让您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老爷气得当场就要叫家丁打死他,还是……还是蓉小姐出来求情,才保下他一条命。”
沈蓉。
果然是她。
前世也是这样,陆致远闯府,沈蓉哭着为他求情,一副为爱奋不顾身、姐妹情深的样子。
既在父亲面前卖了好,又在陆致远心里赚足了分量。
一箭双雕,好手段。
“后来呢?”我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情绪。
“后来……后来姑爷……不,是世子爷的迎亲队伍就到了。”
春桃的表情有些复杂。
“那场面,可真是……”
“靖安王府的侍卫直接把陆公子给架了出去,丢在了街上。然后,您就被喜娘们扶着,上了花轿。”
“整个过程,相府的人,没一个敢出声的。”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靖安王府虽然低调,但毕竟是开国元勋,手握兵权。
即便如今的靖安王老了,世子病了,也不是一个文官丞相能轻易得罪的。
父亲不敢拦。
姑母不敢拦。
陆致远,更是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丢出去。
这,就是权势。
也是我这一世,要牢牢抓住的东西。
“小姐,您真的……就这么认命了?”春桃看着我,眼眶有些红,“那世子爷,奴婢刚才偷偷看了一眼,咳得厉害,脸色比纸还白,恐怕真的……”
“春桃。”我打断她。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夫君,是你的主子。”
“不许再说这种话。”
春桃被我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是,奴婢知错了。”
我看着她,放缓了语气。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信你。但这里是王府,不是相府,行差踏错一步,就是要命的事。”
“记住了吗?”
春桃重重地点头。
我让她去外面守着,自己则走下床,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得却很素雅,不像新房,倒像个常年养病的病房。
书架上摆满了医书,空气里的药味就是从角落那个小小的药炉里散发出来的。
这就是萧彻生活的地方。
前世,我从未踏足过这里。
我悔婚后,他成了全京城的笑柄,闭门不出,病情益加重。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就听到了他的死讯。
直到我死后,化为魂魄,才看到他为我做的一切。
我走到书桌前,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正站在桃花树下放风筝。
那背影,我无比熟悉。
是三年前的我。
那年春天,我在护国寺外的桃林里放风筝,风筝线断了,落进了一个小小的院墙里。
我翻墙去捡,看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他脸色苍白,眉眼却如画一般精致。
他把风筝还给了我,我对他说了声谢谢,便匆匆离开了。
我以为那只是一场偶遇,早就忘了。
却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原来,他早就认识我。
原来,他对我的执念,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我的心口微微发烫,指尖轻轻抚过画上那个背影。
萧彻,这一世,换我来守护你。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形清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昏黄的烛光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比我想象的还要苍白,几乎没有血色,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可即便如此,也难掩他五官的俊美。
他就是萧彻。
我未来的夫君,后的九千岁。
他看到我站在书桌前,也愣住了,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一个侍从连忙上前扶住他,递上帕子。
“世子,您慢点。”
萧彻摆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
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有惊讶,有探究,还有期待。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没走?”
他以为我也会逃。
我对着他,福了福身。
“臣妾沈薇,见过世子爷。”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萧彻的身体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在我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良久,他才又问了一句,声音带着颤抖。
“你……愿意嫁给我?”
“我愿意。”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心甘情愿。”
他眼中的光,在这一刻,仿佛被点亮了。
可下一秒,那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你不用骗我。”
“我知道,你是被的。”
“沈家不敢得罪王府,所以把你推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苦涩和绝望。
“你放心,我不会碰你。”
“这桩婚事,本就是个笑话。等我死了,父亲会放你自由。”
“你还是可以去找你的状元郎。”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想往外走。
我知道,他在害怕。
怕我只是虚与委蛇,怕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前世的他,该是多么绝望。
我没有犹豫,快步上前,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也……很瘦,瘦得硌人。
萧彻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动也不敢动。
我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清晰地感觉到他紊乱的心跳。
“我不走。”
“萧彻,我哪儿也不去。”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轻地问。
“……为什么?”
我收紧了手臂,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他震惊不已的话。
“因为我知道,你的病,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