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的矿泉水喝到第二口时，手机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震动起来。
不是那部崭新的、只存了寥寥数人号码的手机，而是他那部屏幕有几道裂痕、用了三年的旧手机。他之前将它静音了，但持续的震动让它在光滑的大理石茶几上不停打转，像一条搁浅的鱼。
王浩走过去，拿起它。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数字正在飞速攀升，微信图标上鲜红的“99+”刺得人眼疼。通讯录里那些沉寂许久的名字，此刻争先恐后地亮起。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他母亲。
电话接通的瞬间，母亲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就冲了出来：“浩浩？！浩浩是你吗？我在手机上看到……看到那个照片……那是你吗？你跟那个……那个大明星？结婚？！是不是P图的？还是你手机丢了被人骗了？啊？你说话啊！”
背景里还能听到父亲焦急的询问声，和隐约的电视新闻声。
王浩喉咙发紧，他早该料到，在这个信息无孔不入的时代，父母看到消息的速度不会比任何人慢。“妈，是我。是真的。我……我没事，您别急。”
“真的？怎么就……怎么就结婚了呢？前两天打电话你还没提过啊！那姑娘……那杨小姐，她……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她是不是……”母亲语无伦次，显然被这枚“炸弹”炸得六神无主，担忧远远多过喜悦。
“妈，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王浩走到窗边，看着江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您放心，我是自愿的，她也……对我很好。具体等我回去再跟您和爸详细解释，好吗？”
“回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票买了吗？哎哟我这心慌的……”母亲的声音依旧充满忧虑。
“就快回去了，票……不用担心。”王浩顿了顿，“家里没事吧？爸的腰……”
“家里都好，你别心！就是你……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母亲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但疑虑未消，“那网上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才认识几个小时？她前头那个……”
“妈，”王浩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有些事情，网上说的不全是真的。您信我一次，等我回家，原原本本告诉您。现在您和爸什么都别回应，有人问就说不清楚，好吗？”
安抚了好一阵，母亲才半信半疑地挂了电话，临了还在念叨：“那你快点买票回来……哎，这算什么事儿啊……”
刚放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在上海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大学室友李锐。
“！王浩！真是你啊！”李锐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办公室，“微博上那照片！你行啊你！深藏不露啊兄弟！杨蜜！你居然把杨蜜给拿下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一点风声都不漏？太不够意思了！”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羡慕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就……最近。”王浩含糊道，他无法解释“三个小时”的真相。
“最近？最近是多近？昨天？上周？可以啊你！我说你怎么突然辞职了？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以后就是豪门女婿了！苟富贵勿相忘啊兄弟！”李锐的兴奋几乎要溢出听筒，“快说说，怎么认识的？是不是你们公司有？不对啊，你们那小公司……”
王浩揉了揉眉心：“说来话长，回头有空再细聊。先这样，我这边还有点事。”
“别啊！哎，等等……行行行，你先忙！大明星老公肯定理万机！记得请客啊！必须米其林三星起步！”李锐在亢奋的调侃中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王浩的旧手机几乎成了一个热线中心。亲戚、同学、前同事……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疏远的，电话和微信消息水般涌来。语气各异，有关切，有好奇，有难以置信的求证，有暗藏机锋的试探，当然，也少不了柠檬精式的酸言酸语。
大学班级群已经炸了，消息刷得飞快。有人@他：“王浩，出来说说呗，怎么追上女神的？” 有人发了他以前在公司年会上略显土气的照片，和杨蜜光彩照人的精修图对比，配上“人生赢家”的表情包。更多人在讨论杨蜜那条微博和那张接吻照，分析她的表情、他的僵硬，以及那句“十年不如三小时”背后可能隐藏的惊天大瓜。
他甚至收到了前公司总监的微信，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小王啊，哦不，王先生！哎呀真是没想到！恭喜恭喜！我就说你不是池中之物！之前公司对你可能有些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包涵哈！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杨小姐那边要是有什么宣传推广的需要，我们公司绝对全力以赴，价格好商量！”
王浩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昨天总监拍他肩膀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复。
而他那部安静的新手机，屏幕也亮了一次。是杨蜜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舆论可控。勿扰模式，适应一下。”
他听从建议，将旧手机调成了完全的勿扰模式，世界瞬间清净了大半。但网络的喧嚣并未停止。他忍不住又点开微博。
#杨蜜结婚# 依旧挂在榜首，后面跟着 #杨蜜 十年不如三小时#、#杨蜜 接吻照#、#王浩 是谁# 等多个相关热搜。
他那几乎空白的个人微博，粉丝数正以每分钟上万的速度疯涨。私信和@数量早已变成省略号。最新一条还是三年前转发的行业文章，下面此刻却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网友评论。
“姐夫！看看我！”
“大佬，传授一下撩女神技巧呗？”
“哪里来的素人？凭什么？”
“照片里好像是被强吻的？一脸懵哈哈哈！”
“这男的资料好少，不会是小白脸吧？”
“蜜蜜幸福就好！姐姐勇敢飞！”
“前夫哥此刻什么心情？[狗头]”
“剧本吧？为了气前夫？”
“肯定是协议婚姻，坐等翻车。”
“不管怎样，这波作太飒了！姐姐牛！”
各种声音，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理性的疯狂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舆论漩涡。而他，王浩，一个昨天还默默无闻的普通人，此刻正被卷在这个漩涡的最中心。
他点开杨蜜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和转发区，更是战场。她的粉丝、前夫的粉丝、路人、营销号、对家水军……吵得天翻地覆。那张接吻照被无数次放大、分析、二次创作，甚至做成了表情包。
“我很幸福。”——她那句话被反复引用，有人祝福，有人嘲讽，有人质疑表演痕迹。
王浩的指尖停留在那张接吻照上。照片拍得确实很有感染力，她闭眼的深情，他睁眼的惊愕，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充满了故事感。若非亲身经历，他大概也会觉得，这是一对不顾一切、冲动又深爱的新人。
嘴唇上那微凉的、短暂的触感，再一次隐约浮现。
他关掉了微博，将两部手机都放在一边。
走到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中央，他环顾这个陌生的“家”。顶级装修，昂贵家具，窗外是无数人梦想的风景。一切都很好，好得不真实。
可这里没有烟火气，没有他熟悉的书堆和随意摆放的杂物，没有那盆跟着他搬过来的绿萝（被他放在了客房窗台）。这里像一个华丽的舞台布景，而他，是一个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连台词都没背熟的龙套演员。
窗外的黄浦江滚滚东流，对岸的写字楼里，无数个“昨天的王浩”正在格子间里忙碌，为生计奔波，为前途焦虑。
而“今天的王浩”，站在这里，身份是顶流女星的丈夫，银行卡里即将有他从未想象过的数字，却也被抛进了一个完全陌生、充满审视和敌意的世界。
这场交易，他得到了迅速摆脱困境的筹码。
但代价呢？
是失去隐私，是活在显微镜下，是成为一场盛大舆论战中的棋子，是未来一年甚至更久，都要扮演一个“幸福”的丈夫。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新手机。是司机发来的信息：“王先生，杨女士交代，晚餐时间她会回来。需要为您准备午餐吗？或者您有其他安排？”
王浩看着这条信息，又看了看窗外灿烂却冰冷的冬阳光。
他回复：“不用准备午餐，我自己解决。”
然后，他走到门厅，拿起那件昨晚被杨蜜穿过的、已经洗净烘送回来的蓝色连帽衫——助理做事非常周到。他穿上它，熟悉的廉价面料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需要出去走走，接触一下真实的地面，呼吸一下没有香水味的空气。在这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变撑满的上午，他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去思考。
他推开厚重的入户门，走进安静的走廊。
电梯下行时，他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模糊地映出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但仿佛又不再是那个人。
王浩，杨蜜的合法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