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亦然躺在宿舍那张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毫无睡意。
他刚刚给女友苏曼琪转过去了三万块钱。
这三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是他过去大半个月，放弃了所有休息时间，熬了好几个通宵，接了两个紧急的私活，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辛苦钱。他记得最后一个交付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他几乎是趴在键盘上睡着的。
但他觉得值。
当他按下转账确认键的那一刻，他心里是满足的，甚至带着一丝骄傲。他觉得，作为一个男人，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满足自己心爱女孩的愿望，是一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情。
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到苏曼琪收到这笔钱后惊喜的表情，也许会立刻打个电话过来，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夸他「全世界最好」，也许会发来一连串亲亲抱抱的可爱表情包。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回复，要酷酷地说一句「小意思」，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时不时就拿起来看一眼，期待着那熟悉的头像跳动起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手机屏幕始终是暗的，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板砖。
池亦然心里的那点火热，开始一点点冷却下来。
他有些坐不住了，解锁手机，点开和苏曼琪的聊天界面。最后的记录，还是他转账的截图和那句「去买你喜欢的那个包吧」。
她没看到吗？不可能，微信转账有实时提醒。
是手机没电了？还是在忙别的事情？
他为她找着各种理由，但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像水一样，慢慢地涌了上来。他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钱收到了吗？」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卑微。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又过了十几分钟，手机终于亮了一下。
池亦然几乎是立刻就抓了起来，点开。
是苏曼琪的回信。
但内容，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收到。」
没有表情，没有波浪线，甚至没有一个「了」字。那种平淡和疏离，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让他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池亦然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这不对劲。
这完全不是苏曼琪平时的风格。以往别说三万，就是他发一个 520 的红包，她都会开心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想直接打电话过去问问，但又怕自己显得太小气，太斤斤计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她真的在忙。女生宿舍里，几个姐妹凑在一起，聊起天来没完没了，顾不上看手机也很正常。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但那刺，已经扎进了心里。
– —
就在他胡思乱想、辗转反侧的时候，沉寂了许久的高中同学群，突然开始闪烁起来，一连跳出了几十条新消息。
一个平时很活跃的同学，发了一堆照片上来，还配上了文字：「今晚宁师大那边的草地音乐派对也太嗨了！现场全是帅哥美女，羡慕哭了！」
群里立刻热闹了起来，大家纷纷讨论着照片里的俊男靓女，猜测着谁是谁。
池亦然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曼琪那句冷淡的「收到」。他随手点开那些照片，准备一划而过。
然而，当他划到第三张照片时，他的手指，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
照片的背景是热闹的派对人群，光线有些昏暗，还夹杂着舞台射灯的炫彩光束。但在照片的左下角，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是苏曼琪。
她穿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黑色吊带裙，裙子很短，紧紧地包裹着她姣好的身材，露出了大片的肩膀和后背。她化着精致的浓妆，和平时在他面前清纯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脸上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正仰着头，似乎在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穿着一身名牌，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表的男人。
最关键的是，那个男人的一只手，正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揽在苏曼琪的腰间。那不是礼节性的虚扶，而是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紧紧贴合的搂抱。
两人靠得很近，在嘈杂的人群中，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那绝对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距离。
池亦然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轰」的一下，全部冲上了头顶。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两个手指用力地在屏幕上滑动，将那个角落不断放大，再放大，直到画面都开始变得模糊。
没错，就是苏曼琪！
她腰上那只陌生的手，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眼睛里，烫得他生疼。
他不是傻子。
他能看懂那个男人眼神里的得意，也能看懂苏曼琪笑容里的迎合。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退出了图片界面，找到苏曼琪的号码，用颤抖的手指拨了过去。
– —
电话里的彩铃声响了很久，每一声，都像是在凌迟着他的神经。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接通了。
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和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的嘈杂欢笑声。
「喂？」苏曼琪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还带着一丝被酒精浸泡过的含混和沙哑。
「你在哪？」池亦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但那股冰冷，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打电话过来。
「我……我在跟室友在 KTV 唱歌啊，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苏曼琪的回答有些迟疑，背景的音乐声似乎也小了一些，像是她走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唱歌？
池亦然的心彻底冷了。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撒谎。
「唱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怎么看着，像是在参加什么派对呢？」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沉默了足足有七八秒。池亦然甚至能听到她有些慌乱的呼吸声。
「哦……哦对，」她终于又开口了，语气却变得有些尖锐和理直气壮，「我们唱完歌，又跟朋友一起来派对玩了。怎么了？这你也要管啊？是不是查我岗呢？」
「我问你，你旁边那个揽着你腰的男人，是谁！」池亦然不再跟她兜圈子，直接质问道。他感觉自己的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快要喘不过气来。
苏曼琪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清楚，这里太吵了，信号也不好。」她似乎想用这种拙劣的借口蒙混过关。
「我同学群里有照片！」池亦然的声音终于没能忍住，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嘶吼，「你跟一个男人在派对上，他的手就放在你的腰上！别告诉我看错了！」
「照片？」苏曼琪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地慌乱了一下，但她很快，快得不可思议地就镇定了下来，甚至还轻笑出了声。
「哎呀，你说那个啊！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吓我一跳。」她的语气变得轻松又娇嗔，仿佛刚才的慌乱只是池亦然的错觉，「那是我朋友的朋友，我们刚才在玩游戏呢，国王游戏你懂不懂？输了的惩罚嘛！就是拍照角度问题啦，看起来比较近而已。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连这个都信？」
她的一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甚至还倒打一耙，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无理取闹、小心眼的形象。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这你还不知道吗？」她继续用那种腻得发慌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我朋友叫我了，我不跟你说了啊，你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挂了啊，么么哒。」
说完，她本不给池亦然再次开口质问的机会，就匆匆地、甚至是仓皇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一阵阵「嘟嘟」的忙音，池亦然整个人都愣在了床上。
国王游戏？
拍照角度问题？
他反复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拼命地试图说服自己去相信她。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也许，真的是个误会？
苏曼琪那么爱他，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感情那么好，她怎么可能会背叛他呢？
他退出通话记录，再次点开了那张照片。
他死死地盯着画面里那个男人放在苏曼琪腰间的手，那只手的大拇指，甚至还带着一丝暧昧的摩挲姿态。他看着苏曼琪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那种笑容，他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他的心，像被浸入了冰水，一点一点地、不断地沉了下去。
不，那不是角度问题。
那是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
那是一种无比熟稔的亲密。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条毒蛇，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吐着信子。
苏曼琪，是不是在骗他？
她是不是……早就已经背叛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名为「怀疑」的涟漪。
他再也无法入睡。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直坐到了天亮。那张照片，像一拔不出来的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便开始在他的心里疯狂地生、发芽，盘错节，几乎要将他所有的理智和情感都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