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遇被沈葵赶出了花店。
他站在老街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店门，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失忆」的谎言，是他仓促之间能想到的唯一借口。
看沈葵最后的反应，她似乎半信半疑。
但她的情绪太激动了，十八年的怨恨，不是一个借口就能轻易抹平的。
池遇知道，现在不能她太紧。
他需要给她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他没有在津市久留，直接开车返回了宁州。
既然母亲这边暂时走不通，那就从孩子身上想办法。
他还有一个儿子。
池亦然。
据资料，儿子在宁州理工大学上学，性格沉稳内敛。
或许，从儿子这边突破，会比女儿那边容易一些。
池遇回到观澜湖庄园，换了一身衣服，然后独自一人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奥迪 A6，前往宁州理工大学。
他已经让池甲查清楚了池亦然下午的课程安排。
下午四点，有一节专业课在三号教学楼结束。
他把车停在路边，提前半个小时就等在了教学楼下。
他靠在车边，点了一烟，但没有抽，只是夹在手指间，看着教学楼的出口。
等待的时间，让他感觉有些焦躁。
这是他第一次，要去见自己的儿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儿子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不会也像安安一样，对自己充满敌意？
四点整，下课铃声响起。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池遇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 T 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一个人走在人群中。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和周围嬉笑打闹的同学显得格格不入。
但那张脸，那清秀又带着几分冷峻的轮廓，池遇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的儿子，池亦然。
池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理了理衣服，朝着池亦然走了过去。
「池亦然？」他在距离男孩两三米的地方停下，试探着喊了一声。
男孩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清澈，冷静，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上下打量了池遇一眼，没有说话。
「你好，我是池遇。」池遇的声音有些涩。
他以为男孩会惊讶，会疑惑。
但池亦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我妹妹昨天跟我提过你。」
池遇愣了一下。
原来安安已经告诉他了。
也好，省去了自我介绍的尴尬。
「那……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池遇提议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池亦然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校园里一处僻静的人工湖边。
池遇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时还要挺拔的儿子，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三个字。
「这些年，让你和你妈妈、妹妹受苦了。」
池亦然看着平静的湖面，没有回头。
「『对不起』这三个字，你觉得能弥补十八年的空白吗？」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像针一样扎在池遇心上。
「我知道不能。」池遇的语气充满了愧疚，「当年的事，很复杂。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们的。我……」
他想再说一遍那个失忆的谎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样一个聪明的儿子面前，任何谎言都可能被轻易戳穿。
「我只想尽我所能地补偿你们。」池遇换了一种方式，「我知道金钱无法弥补感情，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学费，生活费，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一笔钱，密码是你的生。你先拿着，不够随时跟我说。」
池亦然终于转过头，看了那张卡一眼。
那是一张看起来就很高级的卡，上面没有任何银行的标志。
但他没有接。
「补偿？」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觉得我们缺的是钱吗？」
「我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最苦的时候，她一天打三份工。那时候你在哪？」
「我妹发高烧住院，我妈抱着她哭了一晚上。那时候你在哪？」
「我被人欺负，说我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那时候你又在哪？」
一连串的质问，让池遇哑口无言。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无法呼吸。
「现在你回来了，开着豪车，穿着名牌，想用钱来弥补？」池亦然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压抑了十八年的委屈和愤怒。
「池先生，我们不需要。」
「我妈靠着自己的双手，把我们养大了。着，也能养活自己。我妹也在努力赚钱。」
「我们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很平静。你的出现，只会打扰我们。」
他说完，不再看池遇一眼，转身就走。
「亦然！」池遇在他身后喊道。
池亦然没有停下，径直离开了。
池遇站在湖边，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手里那张沉甸甸的黑卡，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
他再一次，被拒绝了。
而且，儿子的拒绝，比女儿的更加冷静，也更加伤人。
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在商场上无往不利，可以轻易控千亿资本的流向。
可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却束手无策。
池遇在湖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车上。
他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
脑子里，全是儿子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错过的，又何止是十八年的时间。
他错过了一个父亲应该承担的所有责任。
……
池亦然回到宿舍，把自己摔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那个男人，他的亲生父亲。
他终于出现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在他最需要父爱的时候，他不在。
现在，他长大了，他不需要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地面对。
可当他把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痛。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原来一直都在。
他烦躁地坐起身，拿起手机，想给妹妹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也见到那个男人了。
手机刚解锁，一条微信就弹了出来。
是他的女朋友，苏曼琪。
【然然，在忙吗？】
池亦然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不忙，刚回宿舍。】
苏曼琪几乎是秒回。
【那正好，跟你说个事呀。】后面还跟了一个撒娇的表情。
【什么事？】
【我最近在网上看上一个包包，是香奈儿今年的新款，真的好好看啊！我那些室友都说特别适合我。】
池亦然皱了皱眉。
【然后呢？】
【就是……有点小贵啦，要三万多呢。我的生活费不够，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呀？等我以后工作了，马上就还你！】
三万多。
池亦然的心沉了一下。
他一个月的费，满打满算也才五六千。
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他想起了刚才，池遇递给他的那张黑卡。
只要他点一下头，别说三万，三百万，三千万，他都能轻易拿到。
可是，他拒绝了。
他用那么决绝的方式，维护了自己和家人的尊严。
现在，他却要为了一个奢侈品包，去犯愁。
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过了一会儿，苏曼琪的微信又来了。
【然然，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不方便？没关系啦，我就随便问问，你别为难。】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懂事，但这反而让池亦然更加内疚。
他不想让自己的女朋友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打下了一行字。
【没事，我下个的预付款就快到了。等钱到了，我就转给你。】
【真的吗？然然你太好了！爱你！】苏曼琪发来一个飞吻的表情。
看着屏幕，池亦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了下去，感觉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