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接近尾声时，周显匆匆从前面男宾席赶了过来。
他明显是寻了借口提前离席，步履间带着几分急切，额角甚至有些微汗意。
绕过影壁，看到正在水榭边与几位小姐告别、准备随母亲离开的姜晚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
“姜伯母，晚宁。”他先向承恩公夫人行了礼，又看向姜晚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是确认她无恙，才略松了口气。
“显儿怎么过来了？”平南侯夫人王氏也恰好走过来，见到儿子，笑着打趣，“可是前面酒喝多了，来我们这边躲懒？”
周围几位尚未离开的夫人小姐也都掩唇轻笑。
周显被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微红，但还是坦然道：“儿子不胜酒力，出来醒醒酒。见这边宴席也散了，特来送送姜伯母和晚宁。”
这话说得得体，但那份刻意赶来的心思，谁都看得明白。
承恩公夫人与王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笑意。
“你有心了。”承恩公夫人笑着点头，又对王氏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这就告辞了。今叨扰，改再聚。”
王氏连忙挽留两句，又对周显道：“显儿，你替我送送姜伯母和晚宁妹妹。你们年轻人，也好说说话。”
这便是给了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承恩公夫人也顺势道：“正好，我与侯夫人还有些事要私下谈谈。显儿，你带晚宁在这园子里逛逛，消消食。今春光好，园子里的花也开了不少。”
两位长辈心照不宣，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姜晚宁本欲推辞，但见母亲眼神示意，也只得应下。
待两位夫人相携走远，水榭附近便只剩下了周显、姜晚宁，以及落后几步、垂首侍立的素云。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晚……晚宁，我们去那边走走吧？”周显指着花园深处一条卵石小径，那里栽种着几株初绽的桃花，粉云一片，在夕阳余晖下煞是好看。
姜晚宁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小径慢慢走着。素云远远跟在后面。
春傍晚的风，带着花草的清香和微凉的湿意。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周显似乎有些紧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找话题：“今……宴席可还习惯？我母亲她……话可能多了些，但心是好的。”
“侯夫人很和气。”姜晚宁淡淡道。
又是一阵沉默。周显侧头看她，她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侧脸在暮光中勾勒出柔和的弧度，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着。她总是这样安静，带着一种疏离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脆弱美感。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鲜活的影子，似乎有些不同，却又奇异地重叠。
“晚宁，”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与你说说话。不是隔着屏风，不是通过书信，而是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说说话。”
姜晚宁抬起眼，看向他。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眼中，显得那双眸子格外明亮诚挚。
“我知道，我们的婚事，或许对你来说，有些突然，甚至……可能并非你所愿。”周显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这份心意，并非始于今，也非因父母之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桃花，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永昭十五年秋，先帝在骊山围猎。”他缓缓道，“那时我随父亲在京，也有幸随驾。围猎场上，王公子弟争相表现，热闹非凡。但我素来不喜那些喧闹争斗，觉得无趣，便独自在营地周围闲逛。”
姜晚宁心中微微一动。永昭十五年……那是很久以前了，她穿来许久，太过久远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早已显得模糊。
只记得那几年，她做的最多，也最好的就是扮演好太子的青梅竹马，获取他的好感和信任。
子……似乎确实比后来，特别是现在轻松许多。只要待在萧瑾身边，扮演一个天真活泼，偶尔有些小任性的少女，轻松自在的活着就可以了。
周显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回忆特有的温柔：“那傍晚，篝火初燃。我走到营地边缘，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暮色里。”
他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姜晚宁脸上，眼中漾开笑意：“然后我就看到了你。你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骑在一匹雪白的小马驹上，正绕着篝火慢跑。篝火的光映在你脸上，你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是那么明媚，那么……无忧无虑。旁边的内侍宫女追着你，让你小心，你却笑得更大声了，还调皮地朝他们做鬼脸。”
“那一刻，我觉得你不是这重重宫闱、规矩森严里长大的贵女，倒像是山林间突然闯入的，自由自在，鲜活灵动。”周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你被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找到，拉走了。”
他当时想，能被太子那样紧张地护在身边的女孩，定然身份尊贵，与他隔着天堑。那份初见的悸动，也只能深埋心底。
“后来，我知道你是承恩公府的嫡女，皇后与夫人是手帕交，你自小与太子，公主们一起长大。”周显扯了扯嘴角，“我以为，那惊鸿一瞥，便是我此生与你唯一的交集了。你是云端月，我是地上尘，本该如此。”
“可是后来……”他的语气骤然变得沉痛，“皇后薨逝，太子离京，你……也闭门不出。”
周显的语气变得有些艰涩，“再后来，听说姜家有意为你议亲……我原本已不抱希望。可是当我站在母亲面前时，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知道这可能是我此生唯一的机会……我说，我想求娶你，我想上门提亲。”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里面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情感：“晚宁，我知道，现在的你，或许和三年前那个篝火旁笑闹的姑娘，已经不同了。这三年，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经历了很多事。但我喜欢的，从来不只是那时的你。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真实的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是你，我就愿意用一生去珍惜，去守护。”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是殷切地望着她，“让我来照顾你，让你重新……像从前那样，可以自在一些，开心一些。”
晚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了姜晚宁的肩头发梢。
她看着周显诚挚而炽热的眼神，听着他这番肺腑之言，心口那处冰冷的角落，似乎被这过于滚烫的真情，灼得微微发疼。
他喜欢的是过去的她，是那个被萧瑾庇护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是一个可以笑得没心没肺、骑马跑得飞快、在篝火旁穿梭的傻女孩。
可那样的她，早已在三年前，东宫侧殿那个寒冷彻骨的下午，随着萧瑾那句绝情的话，一起永远死去了。
物是人非。
她看着周显眼中纯粹的欣喜和期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哀。
他满腔真情，付与的却是一个可能从头到尾本就不存在的幻影。
而她，一个将死之人，连承受这份真心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当真是毫无感觉吗？
当年，她被置于舆论的风口之中，所有人都在骂她薄情寡义，只有周显毅然决然上门求娶。如今，又剖白心意，说他是真心实意喜欢她的。
和他在一起越久，知道的越多，她心中越难受。
所以，怎么可能面对他的一腔真情毫不动容，视而不见呢？
“周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被触动的痕迹，“过去之事，我已不太记得了。围猎……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周显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他急忙道：“无妨，不记得也无妨。我们可以创造新的回忆！等我们成婚之后，我带你去看北疆的草原，看大漠孤烟，看长河落……那里虽然苦寒，但天地广阔，自有另一番壮美。你若喜欢，我们也可以常在长安，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他的未来规划里，满满都是她。
姜晚宁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天色不早了，母亲该等急了。”她淡淡道，“我们回去吧。”
周显满腔的热切和憧憬，仿佛被一盆冷水悄然浇灭。
他看着她依旧平静疏离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解和隐隐的不安。
他总觉得，眼前的人，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让他无法真正触及。
“好……我送你回去。”他压下心头的异样，努力维持着笑容。
两人沉默着往回走。暮色四合，园中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深的蓝紫色天幕下，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姜晚宁走在光影交错的小径上，心中一片澄明。
周显的真心，令人感动，对她而言，却也仅能止于此。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人。她的归途，在另一个世界。
快了。
马上就能回家了。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坚定，支撑着她走过这最后一段，布满荆棘与虚幻温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