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4章

平南侯府归京后的洗尘宴,设在春意里一个晴。

虽是春,寒意未全消,但侯府花园里几株玉兰已绽开洁白硕大的花朵,衬着修葺一新的亭台楼阁,显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宴席分男女宾,男宾在前厅,由平南侯周牧与世子周显招待;女眷则聚在后花园的暖阁及相连的水榭中,由侯夫人王氏主持。

承恩公夫人带着姜晚宁到来时,暖阁里已是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茶果香,以及炭火暖融融的气息。

姜晚宁跟在母亲身后,微微垂眸,敛衽行礼。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种种不一。

这也难怪,她称病了许久,深居简出,又顶着与皇帝的旧情传闻和迅速另攀高枝的名声,如今正主周家回京,婚期在即,她这个漩涡中心的人物再次露面,自然引人注目。

“晚宁这孩子,瞧着气色比前些子好多了。”平南侯夫人王氏是个富态和气的妇人,拉着姜晚宁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是真实的关切,“就是太瘦了些。往后可要好好将养,等过了门,母亲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话说得亲昵,俨然已将她当成了自家儿媳。周围几位与王家交好的夫人也都笑着附和,说着吉祥话。

姜晚宁只是温顺地低着头,偶尔轻轻应一声“是”,并不多言。这副安静柔顺的模样,倒也符合她一贯给人的印象。

落座后,承恩公夫人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叙话,姜晚宁便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目光落在面前精致的点心上,有些出神。

这样的宴席,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她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了。

这三年,除了必要的宫宴和节礼,她几乎杜绝了一切社交,将自己封闭在栖梧院那一方天地里。

如今置身于这真实而鲜活的人间热闹中,听着周围女眷们谈论着家长里短、时兴衣饰、儿女婚事,她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待嫁的普通贵女,烦恼着婚后的生活,而非一个数着子等待死亡的异世之人。

“姜姐姐?”

一声清脆的呼唤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姜晚宁抬眼,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锦绣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少女站在她面前,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少女容貌娇美,眉眼间带着几分被娇宠出来的明丽张扬。

是嘉宁郡主,端王夫妇的幼女,也是她未来二嫂的闺中密友。

姜晚宁起身,微微屈膝:“郡主。”

“姜姐姐不必多礼。”嘉宁郡主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许久不见姐姐出门,今气色瞧着倒好。想来是婚事将近,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语气亲热,但话里那点若有似无的试探,姜晚宁听得明白。

她与嘉宁郡主并不算熟络,从前也不过是宫宴上见过几面。

印象中,这位郡主小时候总喜欢跟在当时的太子萧瑾身后,脆生生地喊着“太子哥哥”,是个被宠得有些骄纵的小姑娘。

而萧瑾对她这个青梅明显更为亲厚,大概因此,这位小郡主对她一直有些隐隐的不喜。

只是那时候,有萧瑾护着,也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劳郡主挂心。”姜晚宁语气平淡,“只是将养着罢了。”

嘉宁郡主似乎还想说什么,她身边另一位穿着水红色衣裙、容貌俏丽的贵女却掩唇轻笑一声,抢先开了口:“可不是么,姜姑娘病了这些年,可算是大好了。也是,周小将军一回来,这病自然就好了,可见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呢。”

这话说得尖刻,带着明显的讥讽之意,暗指姜晚宁从前是因太子失势而病,如今见周家得势便病愈待嫁。

周围几位女眷停下了交谈,目光微妙地看了过来。

承恩公夫人的脸色沉了沉。姜晚宁却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只是抬眸,平静地看了那红衣贵女一眼。

她认得这人,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似乎一直与嘉宁郡主交好,也是个掐尖要强的性子。

“林妹妹这话说的,”嘉宁郡主嗔怪地拍了那贵女一下,脸上却带着笑,“姜姐姐身子弱,将养了这些年是事实。如今周家哥哥回京,婚事有了着落,心里踏实了,身子自然跟着好起来,这不是人之常情么?咱们该替姜姐姐高兴才是。”

她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又将林姑娘说的话又坐实了几分。

那林姓贵女配合地笑道:“郡主说的是,是妹妹不会说话。姜姑娘莫怪。”

两人一唱一和,周围的夫人小姐们交换着眼神,气氛有些尴尬。

姜晚宁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些言语上的机锋,与萧瑾带来的实质性威胁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她甚至觉得有些荒谬,这些人还在为些陈年旧事和口舌之争较劲,却不知她早比谁都厌恶处于这些事情之中。

“多谢郡主和林姑娘关心。”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母亲,女儿想去水榭那边透透气。”

承恩公夫人也觉待着无趣,且怕女儿再受挤兑,便点头应了:“去吧,仔细别吹了风。”

姜晚宁向侯夫人王氏和其他几位长辈行礼告退,便带着素云,转身朝连接着暖阁的临湖水榭走去。

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

嘉宁郡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明艳的笑容淡了些。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有些复杂。

宴席过半,姜晚宁觉得水榭里也有些气闷,便想寻个更僻静些的角落待一会儿。

她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刚拐过一个弯,却见嘉宁郡主独自一人站在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树下,似乎专程在此等候,是在等她吗?

“姜晚宁。”嘉宁郡主转过身,脸上没有了方才在暖阁里的娇俏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

姜晚宁停下脚步,看着她:“郡主有事?”

嘉宁郡主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想看出些什么。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姜晚宁,你当真……想清楚了吗?”

姜晚宁蹙眉:“郡主此言何意?”

“嫁给周显。”嘉宁郡主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太子哥哥……陛下他,从前那么喜欢你,护着你,你真的……要嫁作他人妇,让他伤心吗?”

姜晚宁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想到嘉宁郡主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萧瑾,更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无人,才冷下脸,低声道:“郡主慎言。陛下天威,岂是臣子之女可以妄议?况且我与周家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人尽皆知。”

嘉宁郡主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怅惘:“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误会,有不得已。可是姜晚宁,有些事,错过了,可能就真的回不去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他……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我虽与他并不十分亲近,但也算与他一同长大。他认定的事,认定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姜晚宁听懂了。

嘉宁郡主是在提醒她,萧瑾不会善罢甘休。

“郡主多虑了。”姜晚宁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我与陛下,早已是陌路。往事如烟,不必再提。我早晚是要出嫁的,往后相夫教子,安守本分,才是我的归宿。”

她的语气平静而冷漠,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嘉宁郡主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是在一个春的宫宴。

那时她还小,因着一点小事,心里不痛快,十分不喜欢这个总是占据太子哥哥全部注意力的姜家姐姐,偷偷叫宫女在她的茶点里加了料,想让她出丑。

事情还没成,就被太子哥哥发现了。她从未见过太子哥哥那样可怕的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将她冻住。

他将她带到无人的偏殿,屏退左右,那威严的气势吓得她当场就哭了。

他却没有心软,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嘉宁,记住,姜晚宁是孤要保护的人。以后,你若再敢动她一头发,或是有任何不利于她的心思,就算你是端王府的郡主,孤也绝不轻饶。”

她当时又怕又委屈,哭着问:“太子哥哥为什么这么护着她?她有什么好?”

少年太子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殿外春光灿烂的庭院,那里似乎有那个纤细的身影走过。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和,声音也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她会是孤未来的太子妃,是孤要相伴一生的人。”

“这天下,没人能伤害她。”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补充了最后一句,那眼神复杂得让当时的她无法理解:“哪怕……是孤自己。”

后来,她果然再也不敢招惹姜晚宁。再后来,皇后薨逝,太子离京,姜家另许婚事……一切都变了。

嘉宁郡主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嫁给别人的姜晚宁,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她并不算喜欢姜晚宁,甚至曾经嫉妒过她。

可看着曾经被太子哥哥那样珍视呵护的人,如今却要走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而那个曾经说要护她一生、甚至不让自己伤害她的太子哥哥,如今虽然已是九五之尊,却似乎也……无动于衷。

他究竟是已经忘了他想要娶为太子妃的姑娘,还是另有谋算,嘉宁看不十分真切。

好端端的,怎么就走到了这样的结局?

“姜晚宁,”嘉宁郡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惋惜,“不管怎样,望你……珍重。”

姜晚宁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多谢郡主。臣女告退。”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缓缓离去。

春阳光正好,落在她樱草色的衣裙上,却仿佛照不暖那周身萦绕的、挥之不去的清冷与疏离的姿态。

嘉宁郡主站在原地,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花木掩映的转角。

海棠花枝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落下几片的花瓣。

她摇了摇头,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怅惘抛开。

皇家的事,感情的事,哪里是她一个小小郡主能置喙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只是,那句“天下没人能伤害她,哪怕是他自己”,经年不去,无数次清晰地回响在她的耳边。

她不可否认,曾经很羡慕这样的感情。

只不过如今的陛下,是否还这样想呢?

嘉宁郡主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那个曾经被太子哥哥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少女,似乎已经决心走向另一条路了。

而那条路的尽头,是否真的有她想要的安稳与幸福?

无人知晓。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