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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平阳的差事在朝中流程走得很快,不过三五,正式的公文和调令便送到了周显手中。

这一去,路途遥远,事务繁杂,归期不定,快则一月,慢则两三月也未必。

周牧将儿子叫到书房,细细交代了许久,无非是勤勉任事、谨慎言行、莫要坠了平南侯府声名云云。

周显一一应下,心却早已飞到了承恩公府。

拿到调令的当傍晚,他便骑马赶到了承恩公府。

姜晚宁彼时正在小佛堂里,对着那尊从宫中请来的白玉观音静坐。

说是静坐,实则脑中纷乱,离宫宴之越近,她心绪越是难以平静。素云通传周小将军来访时,她怔了片刻,才缓缓起身。

来到前厅,周显已等候在那里。他换下了一身锦衣,穿着便于骑马的靛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几分即将远行的风霜之色,但见到她时,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晚宁。”他迎上前几步,却又在离她几步远时停下,仿佛怕唐突了她,“我……明一早便要启程去平阳了。”

姜晚宁微微颔首:“听母亲说了。此去路途辛苦,周公子……珍重。”

她的语气比以往温和了许多,少了那惯常的距离感,虽依旧平静,却让周显心头一暖。

他看着她依旧苍白却清丽的脸庞,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

“平阳虽远,但我定会尽快办完差事回来。”他郑重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会耽误……我们的婚期。”

四月初八的婚期,如今已是三月初。若是一切顺利,他或许能赶在三月末回来筹备。周显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这份期待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姜晚宁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炽热的目光。婚期……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于他而言是佳期将至,于她却是死期临近。

“差事要紧,不必……太过匆忙。”她低声道,“路上安全第一。”

这简单的一句关心,却让周显心头狂喜。他用力点头:“嗯,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周显似乎犹豫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帕小心包裹的物件,递到姜晚宁面前。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晚宁抬眼,疑惑地看着他。

“打开看看。”周显将东西往前送了送。

姜晚宁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锦帕入手微沉,她轻轻掀开一角,里面赫然是一块温润莹白的玉牌。

玉质极佳,触手生温,是上等的羊脂白玉。玉牌呈椭圆形,正面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鸿雁,展翅欲飞,线条流畅有力;背面则刻着两个古篆小字——“显安”。

“这是我自幼随身佩戴的平安玉牌。”周显解释道,目光落在那玉牌上,带着珍视,“是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得的战利品,请高僧开过光。我戴着它,这些年无论在北疆还是别处,都,平安无恙。”

他顿了顿,看向姜晚宁,眼神温柔而坚定:“如今我要远行,此去虽不算凶险,但总归路途遥远。这玉牌留给你,见牌如见我。让它替我陪着你,也盼它能护你平安康健,等我回来。”

见牌如见他?姜晚宁握着那尚带着他体温的玉牌,指尖感受到那份温润的暖意,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这是在向她交付信物,也是在表达他的牵挂和承诺。

可她如何能收?她即将赴死,这块承载着他心意和祈愿的玉牌,留给她又有何用?难道要让她带着旁人的信物去死吗?

“这太贵重了……”她下意识想推拒,“这是你的之物,还是你戴着为好。我……我在家中,很安全。”

“正因是之物,才要留给你。”周显却异常坚持,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玉牌的手上,感受到她手指的冰凉,心中更是怜惜,“晚宁,我知你身子弱,又常忧思。这玉牌养人,你贴身戴着,或能安神静气。我人在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有它陪着你,我……我也能安心些。”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即使只是虚覆,传来的温度也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眼神如此诚挚,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关切和期盼,仿佛她收下这玉牌,便是收下了他全部的心意和寄托。

姜晚宁喉咙发紧,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嘴边。

她看着他眼中的光彩,那是对未来、对他们的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忽然觉得,自己若是连这点微末的念想都不肯给他留下,未免太过残忍。

反正……她就要走了。这块玉牌,或许能给他一点慰藉,让他以为她是愿意接受他的心意的。

如果他要是回来晚了,他们两个没有见上最后一面,在他回来后,得知她死去的消息时,看到这块他曾赠予的玉牌,会不会……少遗憾一点点?

就当是……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

心念至此,姜晚宁紧握玉牌的手指缓缓松开,她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便暂且替你保管。等你平安归来,再……再还你。”

周显顿时喜上眉梢,连来因离别而生的些许惆怅也被冲散了大半。

“好!”他朗声应道,眼中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那你可要好好保管,等我回来……检查。”

他难得开了个笨拙的玩笑,耳又有些泛红。

姜晚宁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她将玉牌重新用锦帕包好,握在手心。温凉的玉质贴着皮肤,却仿佛有千斤重。

“还有……”周显似乎还有话要说,但看着她又低下头去的侧脸,那些叮嘱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化作了更轻柔的一句,“我不在的这些时,你要好好吃饭,按时服药,莫要再思虑过重。若是……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想找人说话,可以给我写信。平阳的驿道是通的,只是慢些。”

写信?姜晚宁心中苦笑。她哪里还有时间给他写信。

“我知道了。”她依旧只是应着,语气温顺,“你……一路顺风。”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像样的告别了。

周显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将她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最终,他后退一步,拱手郑重行了一礼:“晚宁,保重。等我回来。”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和对归期的笃定。

姜晚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前厅的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庭院之外。

手中的玉牌依旧温润,她却觉得那股暖意正一点点从指尖流失,只剩下沁入骨髓的凉。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栖梧院,将那方锦帕包裹的玉牌,锁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

或许,永远不会有打开的那一天了。

紫宸宫,西暖阁。

夜色已深,宫灯将皇帝修长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萧瑾并未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折,也未召见臣工,他只是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物件。

那并非什么珍贵的珠宝,也不是象征皇权的印玺,而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已然有些褪色发旧的明黄色平安符。

符袋是普通的棉布缝制,针脚细密却算不上精巧,甚至边角处因为常年摩挲而起了毛边。

上面用丝线绣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小字——“瑾安”。

这是他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时,姜晚宁偷偷跑到京郊香火最盛的青玄观,一步一叩首,求来的平安符。

据说那她跪了整整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膝盖都磨破了,才求来这枚最灵验的符。

他当时又气又心疼,气她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心疼她膝盖上的伤。

她却笑嘻嘻地将符挂在他脖子上,一本正经地说:“瑾哥哥,我把我的福气分给你啦!你要快点好起来,要长命百岁哦!”

那时的她,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和真挚的祝愿,没有丝毫杂质。

后来,他的病很快好了。这枚平安符他却一直贴身戴着,从未取下。

即便在北疆最苦寒、最危险的时刻,这枚粗糙的符袋也始终贴在他的心口,仿佛真的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护佑着他一次次从生死边缘爬回来。

刘进忠悄步进来添茶,看见陛下又对着那枚旧符出神,心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位主子,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偏偏对那位姜姑娘……哎,说不得,说不得。

“陛下,户部周尚书递了牌子,想求见陛下,汇报平阳差事的人选安排。”刘进忠低声禀报。

萧瑾摩挲符袋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让他按章程办便是,不必事事来报。”

“是。”刘进忠应下,却并未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另外……派去承恩公府附近的人回报,今傍晚,平南侯世子周显去了府上,似乎……停留了约莫一刻钟才离开。”

窗前的背影似乎凝滞了一瞬。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清晰地叩在人的心弦上。

良久,萧瑾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刘进忠头皮一紧,硬着头皮道:“距离较远,听不真切。只隐约看到……周世子似乎交给了姜姑娘一件东西,姜姑娘……收下了。两人在厅内说话,后来周世子便离开了。”

“东西?”萧瑾终于转过身,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在宫灯映照下,幽暗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什么样的东西?”

“似是……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物件,看形状,像是玉佩或玉牌之类。”刘进忠小心翼翼道,“姜姑娘接过,看了看,便收下了。”

“玉牌……”萧瑾低低重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定情信物么?倒是心急。”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枚粗糙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掌心。

符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股骤然升腾的、混合着暴怒与尖锐痛楚的灼烧感。

他的阿宁,收下了另一个男人送的玉牌。

在他还贴身戴着她当年一步一叩求来的平安符时,她却将别的男人的东西,握在了手里。

多么讽刺。

刘进忠感受到那股无声弥漫开来的低气压,将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周显……何时动身?”萧瑾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却让刘进忠脊背发凉。

“回陛下,调令已下,明一早便启程。”

“明……”萧瑾松开掌心,那枚平安符已有些变形,他却没有再看,只随手将其塞回衣襟内,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传来熟悉的、粗粝的触感,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平阳的差事,关乎民生,至关重要。”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议论天气,“着令户部,再加派两名精人员随行辅佐。务必要将流民安置、田亩清查、赋税蠲免诸事,一一核实清楚,不得有丝毫差错。若有疑问,可随时八百里加急呈报。”

“是。”刘进忠连忙应下。加派人手,加强监督,这看似是重视这次的差事,实则……是给周显的行程增加了更多的掣肘和变数。归期?怕是要遥遥无期了。

“还有,”萧瑾蘸了朱砂,在空白的奏章封皮上缓缓写下一个阅字,笔锋凌厉,“传朕口谕给沿途州府,平南侯世子奉旨办差,所到之处,须尽心配合,但亦不可因他身份而有所偏私迁就。一切,按律法章程办。”

“奴才明白。”刘进忠心心中一凛,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将人支得远远的,且不让其轻易回来。

写完字,萧瑾搁下笔,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闭了闭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刘进忠屏息凝神,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许久,萧瑾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礼部刚刚呈上来的、关于四月初八宜嫁娶的吉呈报。他的目光在那期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深不见底。

“承恩公府那边,”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姜晚宁……近如何?”

刘进忠忙道:“据回报,姜姑娘自那从平南侯府宴席回来后,似乎感染了风寒,低烧了两,如今已大好,只是依旧深居简出,多在佛堂静坐或于房中看书,并无异常。”

“佛堂……”萧瑾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求神拜佛?是求她顺利嫁入周家,还是求早脱离这苦海红尘?

“她倒是清闲。”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刘进忠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垂首不语。

“继续盯着。”萧瑾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挥了挥手,“下去吧。”

“奴才告退。”刘进忠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偌大的西暖阁内,又只剩下萧瑾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枚平安符,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昏黄的灯光下,那歪扭的瑾安二字,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温度和那时天真无邪的祝愿。

“瑾哥哥,你要长命百岁哦。”

清脆的嗓音犹在耳畔。

长命百岁?

没有她在身边,这漫长的百年孤寂,又有何意义?

他将平安符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早已流逝的温暖重新捂热。

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沉郁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深沉的夜空。

阿宁,我给过你机会。

如果你又一次选择了背弃我。

那么,就别怪朕……

他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戾气与偏执,深深压入眼底。

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在这寂静深宫里,传得格外悠远,也格外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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