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十九年的初春,寒意总在不经意间卷土重来。
前一尚见晴光,今晨推开窗棂,庭中那几株桃李枝头初绽的花苞上,竟又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晶似的寒霜。
姜晚宁裹紧了身上的浅青色锦缎斗篷,指尖划过冰凉的窗台,目光落在庭角那丛瑟瑟发抖的迎春上。
离宫宴之越近,心绪便越是难以宁定,如同这反复无常的春寒,总在以为将要暖融时,又兜头泼下一盆冰水。
“姑娘,夫人让您去一趟正院。”素云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熏得暖香的新衣,“说是宫里来了消息。”
姜晚宁心中微动,转过身。素云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似是高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何事?”
“是宫里的人亲自来传的话。”素云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低声道,“说是五后,慈宁宫要办一场春宴,请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夫人和小姐们入宫赏春。”
春宴?姜晚宁系衣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自皇帝登基以来,后宫空悬,选秀之事虽未明发旨意,但已是朝野心照不宣。太皇太后在此时办春宴,名为赏春,实则……是为皇帝相看贵女。
“母亲如何说?”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夫人说,既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咱们府上自然要去的。”素云替她抚平衣袖上的细微褶皱,“夫人还特意嘱咐,让姑娘好生准备,就当是……出门散散心,赏赏花。咱们府上与皇室亲近,不好拂了老人家的面子。”
赏花?散心?姜晚宁心中泛起一丝自嘲的涟漪。
她这样的身份,出现在那样一个敏感微妙的场合,恐怕只会是旁人眼中一道尴尬的风景,或是茶余饭后的一则谈资。
但她无法拒绝。就像母亲说的,承恩公府与皇室的关系摆在那里,太皇太后的面子,不能不给。
更何况……她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宫宴在即,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推拒,都是不明智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坦然,越要安分守己。
“知道了。”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衣裳首饰,拣素净得体的便好,不必过于出挑。”
“是。”素云应下,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姑娘总是这样,什么都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
可有时候,她看着姑娘独自对窗出神的侧影,又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沉重。
在此之前,紫宸宫西暖阁内,气氛却与外头的春寒截然不同。
地龙烧得暖融,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龙涎香气。
萧瑾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批阅奏章,朱笔挥洒,字迹凌厉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进忠躬身侍立在侧,待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活动手腕时,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将一碟温热的杏仁酪轻轻放在案角,低声道:“陛下,慈宁宫那边传来消息,太皇太后娘娘打算五后在慈宁宫花园办一场春宴。”
萧瑾端起杏仁酪,用银匙缓缓搅动着,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刘进忠觑着他的脸色,继续禀报:“说是请了京中好些待字闺中的官家贵女,想来……是为陛下选秀之事相看。”
选秀二字,让萧瑾搅动杏仁酪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深邃的眸光落在刘进忠脸上,平静无波,却让刘进忠心头莫名一紧。
“都有哪些人家?”萧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进忠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双手奉上:“这是初步拟定的名单,请陛下过目。”
萧瑾接过,并未立刻翻开。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感受其下的分量。
片刻,他才缓缓展开,目光自上而下,一行行扫过。
名单不长,皆是京中高门显贵之家的嫡女,年龄、品貌、才情都经过初步筛选,堪称优中选优。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方势力,一段可能缔结的姻亲关系。
萧瑾看得很慢,却并不专注,眼神甚至有些飘忽,仿佛透过这些陌生的名字,在看别的什么。
刘进忠屏息凝神,不敢打扰。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陛下对选秀之事,怕是半点兴趣也无。若非为了平衡朝局、应付太皇太后,这等麻烦事,陛下恐怕连提都不愿提。
果然,萧瑾很快合上了名单,随手递还给刘进忠,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议论今的天气:“太皇太后有心了。既是为朕相看,总要热闹些才好。”
刘进忠一愣,有些不解。
却见萧瑾屈起食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
“传朕的话给慈宁宫,”萧瑾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刘进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既是春宴,何必拘泥于待选之女?不如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夫人,连同府中所有的小姐,都请进宫来。人多,才热闹。也让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好好松快松快。”
刘进忠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五品以上所有官员家的夫人和小姐?那得是何等庞大的阵仗!这哪里还是为皇帝相看贵女的春宴,分明成了京中顶级命妇贵女的集体朝觐!
陛下这是……意欲何为?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劈入刘进忠的脑海——承恩公府,姜晚宁。
是了,承恩公府是超品国公府,姜家大姑娘自然在受邀之列。
若按原先的名单,只请待选贵女,姜晚宁已与平南侯府定亲,按惯例和避嫌原则,多半是不会在名单上的,即便太皇太后念旧情邀她,也显得突兀。
可如今陛下金口一开,将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家眷都纳入邀请范围,姜晚宁作为承恩公府嫡女,出席便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将人弄进宫来,难道只是为了让姜小姐看热闹?
刘进忠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不敢深想,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明白了,这就去慈宁宫传陛下的口谕。”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正要转身退出,却听萧瑾又淡淡补充了一句:“记得,名单上……与皇室较为亲近的那几家,务必都请到。莫要遗漏了。”
与皇室亲近的几家……承恩公府首当其冲。
刘进忠心中暗叹,面上却愈发恭谨:“奴才遵旨,定会办得周全。”
退出西暖阁,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向慈宁宫,早春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刘进忠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点不安的阴云越发浓重。
陛下对选秀,怕是真的没有半点兴趣。若非想借这个由头,让那位姜姑娘名正言顺地进宫露个面,这春宴,在陛下眼里,恐怕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陛下将人弄进宫来,又想做什么呢?只是远远看一眼?还是……
刘进忠不敢再想下去,只加快了脚步。天家心思,深如渊海,岂是他一个奴才能揣测的?他只需办好差事,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便是。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正与心腹的玉芝嬷嬷对着初步拟定的贵女名单说话,闻听皇帝的口谕,也是怔了怔。
“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太皇太后微微蹙眉,“这……阵仗是否太大了些?哀家本意,只是寻个由头,相看几位合眼缘的孩子。”
玉芝嬷嬷低声道:“陛下说,既是宴,便图个热闹,也让您老人家松快松快。”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手中缓缓捻动佛珠。皇帝这话,听起来是孝顺,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皇帝何时对这等宴饮热闹之事上过心?还特意点名要请与皇室亲近的几家?
承恩公府……姜家那丫头……
一个念头闪过,太皇太后的眉头蹙得更紧。难道皇帝还对那丫头……
不,不会。皇帝是她看着长大的,性子最是执拗骄傲。当年那丫头转身另许他人,已是将皇帝的颜面踩在了脚下。以皇帝的脾性,不迁怒已是难得,怎会还念念不忘?
或许,皇帝是真的觉得人少冷清,想让她这老婆子热闹些?或是……另有朝政上的考量,想借此机会观察敲打某些臣子?
太皇太后心中思绪纷杂,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既是皇帝的意思,便按他说的办吧。只是如此一来,宴席的规制、安保、一应琐事,都要重新安排,务必周全,不可出任何岔子。”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内务府和礼部加紧筹备。”玉芝嬷嬷应下。
很快,一道道盖着慈宁宫印鉴的请柬,如同春里翩跹的蝶,飞向了京中各府邸。
承恩公府自然也收到了。烫金朱红的请柬,措辞客气周到,邀请承恩公夫人携府中小姐,于五后赴慈宁宫春宴。
正院里,承恩公夫人拿着请柬,细细看了两遍,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她看向坐在下首、安静捧着茶盏的女儿,温声道:“晚宁,慈宁宫的请柬,你也看到了。”
姜晚宁放下茶盏,轻轻点了点头:“女儿看到了。”
“太皇太后慈恩,咱们不能不去。”承恩公夫人斟酌着语气,“我知你素来不喜这等热闹场合,身子也才刚好些。只是……这场合,不去反而惹眼。你就当是陪母亲去赏赏花,散散心,露个面便好。衣裳首饰,母亲已让人去准备了,不必你心。”
姜晚宁抬起眼,看向母亲眼中那抹掩不住的担忧和无奈,心头微软。她知道,母亲夹在中间,也为难。
“母亲放心,女儿晓得分寸。”她轻声应道,“不会让母亲为难的。”
承恩公夫人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委屈你了。”
委屈吗?姜晚宁垂下眼帘。比起萧瑾那的威胁与禁锢,比起对周显的愧疚,比起对未知终局的惶惑,这点所谓的委屈,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只是觉得疲倦。一种深及骨髓的、对这一切纠葛、算计、身不由己的疲倦。
这场突如其来的、规模庞大的春宴,像一片巨大的、华丽的帷幕,在她通往终点的路上骤然拉开。她不知道帷幕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更深的泥淖,还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她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注定不属于她的、虚假的春繁华里。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润湿了庭中的青石板路,也模糊了远处宫阙巍峨的轮廓。
春雨贵如油,可这连绵不绝的寒意,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春的暖意,反而像某种无声的预兆,笼罩在即将到来的盛宴之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