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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春宴设在慈宁宫后苑的沁芳园。

园中引了活水,曲溪蜿蜒,其上点缀着几座精巧的石桥。

时值早春,溪畔的垂柳才抽了新芽,嫩黄如烟,衬着不远处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白的似雪,紫的如霞,倒也别有一番清雅韵致。

宴席并未设在殿内,而是沿水布置了数十张楠木案几,上覆锦缎,摆着时新瓜果、精巧茶点。

姜晚宁跟在承恩公夫人身侧,随着引路的宫女,踏入这片精心营造的春幻境。

她今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锦缎袄裙,外罩月白色素面比甲,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珍珠攒成的梅花小簪并两朵同色的绢花。

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掩去了连的苍白憔悴,却依旧是一副弱质纤纤、我见犹怜的模样。

行走间,裙摆微漾,步履轻缓,努力将自己融入这衣香鬓影的背景之中,不欲引人注目。

已有不少命妇贵女先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寒暄说笑,珠环翠绕,语笑嫣然,织就一片浮华热闹的景象。

承恩公夫人是超品诰命,又素得太皇太后青眼,甫一出现,便引得不少目光汇聚。几位相熟的夫人立刻迎上来见礼寒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带着几分探究地扫过她身后低眉顺眼的姜晚宁。

“夫人可算来了,正说着您呢!”

“姜姑娘也来了?瞧着气色比前些子好多了,真是大好了!”

“正是呢,人逢喜事精神爽,姑娘好事将近,自然越发标致了!”

话语亲热,笑容可掬,可那眼底深处的打量、好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轻嘲,姜晚宁隔着浓密的眼睫都能感受到。

她只作不知,微微垂首,屈膝一一还礼,声音轻细柔顺:“给各位夫人请安。”

不多时,有太监高声唱喏:“太皇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敛容肃立,恭迎凤驾。

太皇太后在宫人簇拥下缓缓行来,今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深紫色团寿纹常服,外罩一件绛紫色福寿纹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点翠祥云抹额,手中拄着一紫檀木凤头拐,虽年事已高,步履却依旧沉稳,威仪天成。

“都起来吧,今是家宴,不必拘礼。”太皇太后在主位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众人,在承恩公夫人和姜晚宁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随即笑道,“难得春光好,哀家便想着请你们进来热闹热闹,说说话,赏赏花。都随意些。”

众人谢恩起身,宴席算是正式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香茶果点,精致异常。

承恩公夫人带着姜晚宁上前,正式向太皇太后行礼请安。

“臣妇/臣女参见太皇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太皇太后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姜晚宁身上,比方才更温和了些,“晚宁丫头也来了?瞧着是清减了些,可大安了?”

姜晚宁恭声回道:“劳太皇太后娘娘挂怀,臣女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今蒙娘娘恩典,特来给娘娘请安。”

“嗯,好了便好。”太皇太后点点头,语气寻常,“今园子里花儿开得好,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松散松散筋骨,比总闷在屋里强。”

“是,臣女谨记娘娘教诲。”姜晚宁应下,姿态恭顺。

行礼毕,承恩公夫人便带着女儿退到一旁。很快,一位穿着鹅黄锦绣襦裙、容貌俏丽活泼的少女便笑着迎了上来,亲亲热热地挽住了承恩公夫人的手臂:“姜伯母!您可来了,我母亲方才还念叨您呢!”

正是姜晚宁未来二嫂,礼部尚书家的嫡女,苏静婉。她与姜云景的婚事已定在下半年,两家走动频繁,苏静婉性子爽利,很得承恩公夫人喜爱。

“静婉丫头,”承恩公夫人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几不见,越发水灵了。你母亲可好?”

“母亲好着呢,在那边和王夫人说话,让我先来迎您。”苏静婉笑语盈盈,又转向姜晚宁,眨了眨眼,“晚宁妹妹今气色真好,这身衣裳衬你。”

姜晚宁对这位爽朗的未来嫂嫂印象不坏,微微欠身:“苏姐姐。”

苏静婉是个自来熟,见姜晚宁身边冷清,便主动道:“妹妹许久不出门,怕是和以前的姐妹们生疏了。瞧,那边不是陈侍郎家的三姑娘、李将军家的四姑娘?从前你们常在一处玩的,不如过去说说话?”

姜晚宁抬眼望去,果然见不远处有几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目光偶尔瞟向这边。见她望来,其中两个还朝她笑了笑,招了招手。

的确是从前宫宴诗会上相交、以前也有过来往、还算说得上话的闺秀,春宴请的人多,熟面孔自然也多些。

承恩公夫人见状,也鼓励道:“去吧,和你姐妹们说说话,别总跟着我。”

姜晚宁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随着苏静婉走了过去。

那几个姑娘见她过来,态度倒也热情,纷纷拉着她问近况,聊起近京中的趣闻、时兴的花样。

气氛看似融洽,可姜晚宁却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脸,带着好奇的打量,言语间也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过去的敏感字眼,一种无形的隔阂,已然存在。

她也不甚在意,只扮演好一个安静倾听、偶尔浅笑的角色,心思却早已飘远。

太皇太后端坐主位,含笑看着满园春色与鲜活明媚的少女们,手中茶盏轻轻转动,目光看似随意,却悄然在几位家世、品貌尤为出挑的贵女身上停留。

吏部尚书家的女儿端庄持重,武安侯府的姑娘英气勃勃,翰林院掌院家的孙女清雅知书……各有千秋。

老人家的心思,已开始默默权衡。皇帝性子冷,须得找个性情温婉、能包容体贴的;后宫将来事务繁杂,主位妃嫔也需有管家理事之才;子嗣为重,身子康健亦是关键……

正思量间,却见刘进忠不知何时悄步走近,在玉芝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玉芝嬷嬷神色微动,转身俯身,在太皇太后耳边轻声禀报:“娘娘,刘公公来传话,说陛下那边政务已暂告一段落,稍晚些时候,便过来慈宁宫,给娘娘请安,顺便……也坐坐。”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的笑意。

皇帝肯来,自然是好的。无论他真心如何,肯在这样场合露面,便是给足了她体面,也是安了朝臣宗亲们的心。

她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玉芝嬷嬷退下,刘进忠也悄然退至一旁。但这消息,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贵女圈中激起了隐秘而巨大的涟漪。

不知是谁先低声透露,很快,陛下稍后会来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在少女们压低的笑语和闪烁的眼神中迅速传开。

方才还只是矜持含蓄的谈笑,此刻却平添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

少女们下意识地整理起鬓发衣饰,脸颊飞上淡淡的红晕,眼眸比方才更亮了几分,窃窃私语的声音里,也多了些许紧张与雀跃。

纵然知道今或许只是远远一观天颜,但能亲眼见到那位年轻俊美、威仪赫赫的新帝,对于这些待字闺中的少女而言,已是足够令人心跳加速的殊荣与遐想。

姜晚宁坐在她们中间,听着周围骤然升温的细碎声响,看着一张张陡然生动、含羞带怯的年轻面庞,心中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冷凝。

他要来。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呼吸为之一窒。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茶盏。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见他,也绝不能见他。

那在别院的警告犹在耳畔,他给的一个月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任何计划外的接触,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打乱她最后的部署。

不能碰面,必须避开。

几乎是立刻,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了上来。她并非全然伪装,连的心力交瘁,此刻骤然的紧张,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确实感到了不适。额角隐隐作痛,眼前微微发花。

她轻轻放下茶盏,抬手按了按太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晚宁妹妹,你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身旁一位姓陈的姑娘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这一声,引来了周围几人的注意。

姜晚宁顺势蹙起眉,露出几分勉力支撑的疲态,声音低弱:“许是……这里人多气闷,有些头晕。”

苏静婉也看了过来,见她神色确实不佳,忙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透透气?”

姜晚宁微微颔首,歉然道:“扰了各位姐姐雅兴了。我……想去旁边歇一歇。”

她站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愈发显得羸弱。在几位姑娘担忧的目光中,她缓步走向母亲承恩公夫人所在的方向。

太皇太后虽在与几位老王妃说话,眼风却也扫到了这边的动静。看到姜晚宁面色苍白、步履微踉地走向其母,低声说着什么,随后承恩公夫人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扶着女儿,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母女二人行至近前,承恩公夫人代女儿告罪:“太皇太后娘娘恕罪,小女身子有些不爽利,头晕得厉害,恐扰了娘娘和各位夫人小姐的雅兴。恳请娘娘恩准,容她先去偏殿歇息片刻。”

姜晚宁亦垂首屈膝,声音细弱:“臣女失仪,请娘娘责罚。”

太皇太后的目光在姜晚宁毫无血色的脸上停顿片刻,又见她主动提出离席避让,心中那点因皇帝要来而起的些微顾虑,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满意。

是个识趣知进退的孩子。知道皇帝要来,便主动称病避开,免了可能的尴尬,也全了彼此的颜面。

“既是身子不适,便去好生歇着,莫要强撑。”太皇太后语气和蔼,对一旁的玉芝嬷嬷吩咐道,“引姜姑娘去暖阁歇息,传个太医候着,仔细照看。”

“谢太皇太后娘娘恩典。”母女二人连忙谢恩。

姜晚宁又向母亲低语两句,承恩公夫人虽不放心,但也知女儿留下反而不妥,只得叮嘱素云好生伺候。

玉芝嬷嬷亲自引着姜晚宁主仆二人,离开了喧嚣的敞轩,穿过一道月亮门,朝着不远处一处较为僻静的暖阁走去。

踏出敞轩范围,将那一片浮华笑语抛在身后,姜晚宁一直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微凉的春风吹在脸上,驱散了方才的窒闷与燥热。

她并没有去玉芝嬷嬷安排的暖阁,而是在行至半途、一处回廊转角时,停下了脚步。

“嬷嬷,”她对着面露诧异的玉芝嬷嬷,微微屈膝,语气恳切,“烦劳嬷嬷引路。臣女觉着……外头空气清新些,反倒比闷在屋里舒坦。可否容臣女……就在这附近慢慢走走,透透气便好?定然不会走远,也不会去不该去的地方。”

她神情楚楚,语气柔弱却坚持。玉芝嬷嬷想到太皇太后方才的态度,又见姜晚宁确实只是想避开宴席,在附近散散心,料想也无大碍。这四周开阔,今各处都有宫人值守,出不了乱子。

略一沉吟,玉芝嬷嬷便点头应允:“既如此,姑娘便在此处散散罢。只是仔细些,莫要着了风。若有何需要,尽管吩咐附近的宫人。”

“多谢嬷嬷。”姜晚宁感激道。

玉芝嬷嬷又叮嘱了素云几句,便转身回了敞轩。

待嬷嬷身影消失,姜晚宁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紧攥着的手心,已然微微松了口气

她抬步,沿着回廊,朝着与敞轩相反的方向,缓缓走去。素云紧跟在她身后,心中虽有些不安,但见姑娘神色似乎确实舒缓了些,也不敢多言。

御花园占地极广,此时大部分热闹都在慈宁宫花园一带,越往深处走,越是幽静。

早春的花木尚未完全复苏,但已有新绿点缀枝头,偶有几株耐寒的山茶、探春,绽开着零星的艳色。嶙峋的假山,曲折的水道,精巧的亭台,在淡薄的光下静默矗立。

姜晚宁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那紧绷的弦稍稍松弛,纷乱的思绪却并未停歇。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光滑的青石板上,绣鞋踩过缝隙里钻出的嫩绿草芽。四周很静,只有风声,鸟鸣,和自己的脚步声。

就这样走着,也好。远离是非,片刻安宁。

春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和池水微腥的气息,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郁结。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嶙峋的假山,拂过初绽的蔷薇,投向远处碧蓝的天空。

她走到一处倚着假山而建、半敞开的小轩旁。轩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株高大的芭蕉,肥厚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此处极为僻静,只能听到风声、叶声,以及极远处隐约的、模糊的宴乐声响。

姜晚宁停下脚步,轻轻靠在冰凉的假山石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似乎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缓。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心神稍懈的刹那——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清晰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也狠狠撞在她的心尖:

“阿宁。”

那声音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绝对的穿透力,瞬间击碎了她好不容易构筑起的片刻安宁。

姜晚宁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午后明媚的阳光被高大的芭蕉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交错间,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数步之外。

萧瑾负手而立,身上并未穿着显眼的明黄龙袍,而是一身近乎纯黑的常服,唯有袖口与衣襟处用极细的金线绣着暗沉的龙纹,在斑驳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他逆光站着,面容在阴影里有些模糊,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沉沉地凝视着她。

如同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等到了独自离群、毫无防备的猎物。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风声、叶声、远处模糊的乐声,全都褪去,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一声余韵未消、敲在灵魂上的——

“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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