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的阴影,如同这个漫长冬季里始终未曾彻底融化的积雪,顽固地盘桓在长安城的上空。
二十七的守孝期已过,新帝萧瑾正式登基,改元承泰。
然而为先帝服丧的规制仍在,举国上下依旧素服素食,所有庆典游乐一概取消,连春里本该有的赏花宴饮、曲水流觞,也悉数免去,整座城池沉浸在一种肃穆到近乎压抑的寂静里。
这种对旁人而言或许度如年的氛围,对姜晚宁来说,却成了再好不过的保护色。
新帝登基后,并未如她原先预想那般立刻大宴群臣、彰显煌煌天威。
相反,他仿佛一头终于回到自己领地的年轻头狼,将绝大部分的精力与锐气,都无声而高效地投注在了前朝千头万绪的政务上。
每不是于乾元殿召见各部臣工、听取奏对,便是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间,朱笔批示至深夜。
偶尔出现在后宫,也只是依礼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或是独自前往奉先殿,一待便是许久。
至于姜晚宁——这位曾与他有过“青梅竹马”旧闻、又在他离京失势后迅速“琵琶别抱”的承恩公府嫡女,似乎真的被这位理万机、心思深沉的年轻帝王,彻底遗忘在了旧尘埃里。
至少,表面看来,风平浪静,了无痕迹。
姜晚宁乐得维持这份“被遗忘”的清静。她依旧以“病体未愈”为由,深居简出,连每月固定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的子,也常常托母亲代为告假。
偶尔因家族人情不得不露面的场合,她也总是选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低眉顺眼,沉默寡言,努力将自己化成一抹可有可无的、模糊的背景。
新帝的目光,从未在她身上有过片刻停留。
甚至连一句礼节性的、关于“旧识”的近况问询,都未曾有过。
这让她原本因他归来而微微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看来,剧情的惯性力量,终究是强大的。
萧瑾如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如何稳固这刚刚到手的至尊皇权、如何梳理朝局、如何驾驭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子之上。
昔年那点少不更事时萌发的、或许掺杂了真实情愫的“过往”,恐怕早已在北疆凛冽的风雪与残酷的政治博弈中被消磨、被覆盖,只剩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一丝被“背弃”后的漠然,或是不屑。
这样最好。姜晚宁暗自思忖。漠然,就意味着不会过多关注,也就意味着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计划,能够更顺利、更少变数地进行。
她的轻松与期待,很快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懿旨打破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刚过没两,太皇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亲自登了承恩公府的门,面容肃穆,带来了明确的口谕:太皇太后惦念姜家大姑娘久病之身,心中记挂,若明身子尚可支撑,便入宫一趟,陪老人家说说话。
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带着皇家威严的、不容置疑的要求。
承恩公夫人恭敬送走嬷嬷后,回到女儿房中,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着姜晚宁:“这次……怕是推脱不得了。”
姜晚宁的心,随着母亲的话语,缓缓沉了下去。
太皇太后,萧瑾的祖母,那位在先帝时期便稳坐后宫、历经风波、眼光毒辣的老人,绝非等闲之辈。
她在这个敏感的时候,突然召见自己,绝不会仅仅是“说说话”、“表关怀”那么简单。
是宫中听到了什么关于她与萧瑾旧事的流言蜚语,心中不悦,要亲自敲打?
多半还是与萧瑾有关,与皇家体面、与新帝名声有关。
是担心她这个“前情未了”的隐患,影响了新帝在后宫将来选秀纳妃、绵延子嗣的大计?
还是要亲自出面,将她这最后一点可能牵动帝王心绪的“旧影”,彻底抹平,划清界限?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趟宫门,她都非进不可了。
翌,天色依旧阴沉,春寒料峭,庭院角落的残雪泛着冰冷的灰白光泽。
姜晚宁换上了一身素净得近乎刻意的月白色绣缠枝纹锦缎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素面缎子斗篷。
发髻绾得简单,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用白色丝绒制成的梅花,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刻意将自己打扮得比平更加苍白羸弱,一副久病缠身、强打精神勉力支撑的模样。
慈宁宫依旧是那座巍峨肃穆的慈宁宫,只是殿内的陈设似乎比先帝在时更显古朴庄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宁神静气的檀香。
太皇太后端坐在铺着厚实锦褥的暖炕上,身着深青色团寿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简朴的碧玉抹额,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木佛珠。
她比姜晚宁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似乎更清瘦了些,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邃,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眸,依旧清明锐利,沉淀着数十载后宫风云磨砺出的、不怒自威的洞察力。
姜晚宁屏息凝神,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然后垂首敛目,静静立在下方。
“起来吧,坐。”太皇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与沉稳,却字字清晰,不容错辨,“哀家听闻你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可请了太医仔细瞧过?如今可好些了?”
“劳太皇太后慈心挂念,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时有反复,只得慢慢将养,并无大碍。”姜晚宁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身子,声音低柔恭顺,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嗯。”太皇太后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刻意营造出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相,直抵内里,“瞧着是清减了不少。女儿家的身子,是顶顶要紧的本钱,万不可疏忽。”
“是,臣女谨记。”
殿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唯有那串紫檀佛珠被缓缓拨动时,发出的极轻微的、规律的碰撞声。
太皇太后不急不缓地捻着珠子,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语。
“先帝去得突然,皇帝……他肩上担子不轻。”她缓缓开口,话题却陡然跳开,落在了萧瑾身上,“北疆那三年,风雪刀剑,不是常人能熬的苦。如今回来,坐上这个位置,扛起这万里江山、兆亿黎民,更是千斤重担,片刻松懈不得。”
姜晚宁心头一凛,神经瞬间绷紧,愈发小心地应和道:“陛下天纵圣明,勤政恤民,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实乃天下万民之福,社稷之幸。”
太皇太后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被洞穿的 压力:“是啊,他是皇帝了。皇帝的心思,不能总困在过去,囿于方寸之间。前朝政务千头万绪,已是耗神费力;后宫……将来也断不会一直空置。皇家子嗣昌盛,方是江山稳固、传承有序的本。”
来了。姜晚宁指尖微微发凉,知道真正的正题,此刻才要切入核心。
果然,太皇太后手中佛珠一顿,话锋随之明晰地一转:“哀家记得,你与平南侯府的二公子周显,定下亲事,也有些年头了吧?”
“回太皇太后,是,已有三年。”姜晚宁垂着眼睫,恭声回答。
“周家二郎,哀家早年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瞧着是个稳重知礼、挺拔英武的好儿郎。如今南境大体平定,他父子戍边有功,不也将奉旨班师回朝。”
太皇太后的语气依旧平和舒缓,如同闲话家常,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清晰而坚定,不容置疑,“你这孩子,年纪也不算小了,女儿家的青春韶华,耽误不起。这婚事既已定下,拖得太久,于你名声也无益处。待周家回京,哀家会同你父母细说,早些择定吉期,将婚事风风光光地办了。女儿家,终究要有个妥帖安稳的归宿,相夫教子,才是正经道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而坚硬的石子,接连投入姜晚宁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圈圈无可避免的涟漪。
催促她完婚。让她尽快、彻底地嫁作他人妇,从此与这重重宫阙、与那个已登临天下至尊之位的男人,在名分上、情理上,划清最后一道界限,断绝所有可能的牵连与遐想。
姜晚宁垂下浓密的眼睫,遮掩住眸底一瞬间翻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她本该感到如释重负的。
太皇太后这番近乎明示的敲打与安排,恰恰从侧面印证了萧瑾对她并无特殊关注,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可不知为何,心头还是无可抑制地泛起一丝细微的、冰凉的涩意。
那并非委屈,也非不甘,更像是一种……被当做亟待清理的、可能妨碍大局的“麻烦”时,所产生的、淡淡的、属于“姜晚宁”这个人本身的难堪与自嘲。
她很快便以强大的理智,将那点不合时宜、毫无用处的情绪波动狠狠压了下去。
再次抬起脸时,已然换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顺从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因谈及婚事而生的羞赧的浅笑,甚至精心控制着眼眶微微泛红,眸光水润:“臣女……多谢太皇太后慈心眷顾,事事为臣女思虑周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皇太后金玉良言……臣女,但凭长辈安排,绝无异议。”
这温顺识趣、毫无挣扎的反应,显然正在太皇太后的意料之中,甚至让她那双锐利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名为“满意”的微光。
老人家的语气也随之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式的温和:“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过去那些陈年旧事,该放下的,便让它随风去吧。往后啊,踏踏实实地过好自己的子,夫妻和顺,家宅安宁,才是女子一生的福气与正道。”
“臣女……谨记太皇太后教诲,不敢或忘。”姜晚宁声音微哽,姿态愈发恭谨。
又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几句承恩公夫人的身体近况,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春养生闲话,太皇太后脸上便适时地露出了些许倦怠之色。
姜晚宁极有眼色地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走出慈宁宫正殿那厚重的大门,早春午后依旧料峭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卷走了殿内过于暖融的檀香气息,也让姜晚宁因长时间紧绷神经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不着痕迹地、缓缓地舒出一口一直压在间的浊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太皇太后亲自开口催婚,父母那边必定不敢再有丝毫拖延,婚事进程只会加快。
途径一片占地颇广的梅林时,虽然盛花期已过,枝头多半只剩下零星残蕊。
但仍有几株性子倔强的晚梅,在寒风中颤巍巍地绽放着最后几簇浅红,幽冷凄清的香气被风撕扯成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姜晚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萧瑟中带着顽强生机的梅影。
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褪色、几乎被遗忘的片段,忽然不合时宜地闪现——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春寒料峭、梅将凋尽的时节,有个身形尚显单薄青涩的少年,曾别扭地、假装不在意地折下开得最好的那一枝,硬塞到她手里,自己却偏过头去,耳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还要努力绷着一张故作冷淡的脸……
她立刻像被针扎般,猛地掐断了这毫无益处、只会扰乱心神的回忆。
她迅速收回目光,不再有半分留恋,甚至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九重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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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片梅林不远,隔着一湾尚结着浮冰、在阴天里显得格外黯淡的太液池水,一座两层高的观景阁楼静静矗立在偏僻角落。
此处视野开阔,却因位置冷清,平少有人至。此刻,二楼一扇朝南的轩窗半开着,一道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修长身影,正默然伫立窗前,遥遥望着宫道上那抹渐行渐远的、青灰色的纤细身影。
萧瑾负手而立,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静得如同一尊玉雕。
春稀薄而冷淡的天光透过窗格,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更显得那双深邃眼眸如同古井寒潭,幽暗难测,窥不见丝毫情绪波澜。
他看着她从慈宁宫那扇沉重的门后走出,看着她微微驻足,望向那片残梅,又看着她仿佛被什么惊扰般,迅速收回视线,加快步伐,几乎带着点仓促地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被宫墙的拐角吞没。
像一只警惕的、受过惊吓的林中幼鹿,敏锐地感知到潜在的危险,急于逃离任何可能存在的捕网与窥视。
王德全躬身立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气息放得极轻,几乎与这寂静的阁楼融为一体。
他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透亮。陛下今晌午前便下朝,推了所有递牌子求见的臣工,独自一人来了这处僻静得近乎荒凉的阁楼,一待便是近一个时辰,不言不语,只望着窗外。
而姜家大姑娘奉懿旨入宫、在慈宁宫停留约莫两炷香时辰、此刻正离去……这些消息,自有那无声无息的人,早一步递了上来。
他揣摩不透陛下此刻的心思。是旧情未泯,余念难消?还是……旧恨犹存,冷眼旁观?或许,兼而有之?圣心似海,岂是他一个奴才能妄加揣度的。
“她看起来,”萧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气色倒比外间传闻中,要好上一些。”
王德全心头微紧,迅速斟酌着用词,谨慎答道:“回陛下,姜大姑娘许是得蒙太皇太后慈召,心中感念天恩,精神提振了些,亦是有的。”
“感念?”萧瑾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转瞬即逝,“祖母唤她来,都说了些什么?”
王德全愈发恭谨,将早已打探清楚的消息低声回禀:“据慈宁宫当值之人回话,太皇太后关切询问了姜姑娘的病体,并……提及了平南侯府的婚事,嘱咐当早完婚,以求终身安稳,莫再蹉跎。”
“早完婚……”萧瑾的目光依旧落在宫道尽头那空无一人的拐角,仿佛那抹青灰色身影尚未消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如何回?”
“姜姑娘回说,婚姻大事,但凭父母之命、太皇太后安排,她无有不从。”
“但凭安排……”萧瑾沉默了。
宫道上,早已空荡无人,只有远处那几株晚梅的残影,在料峭春寒中瑟瑟颤抖,更添几分孤清。
方才那抹身影留下的细微痕迹,仿佛也被这冰冷的风,彻底吹散,了无踪迹。
阁楼内,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掠过屋檐、卷动残雪的细微声响。
良久,久到王德全几乎以为陛下不会再开口时,萧瑾才缓缓转过身。窗外天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那上面用极细密的暗金丝线绣着的蟠龙纹样,在光线流转间,折射出冰冷而尊贵的、属于帝王独有的光泽。
“王德全。”他唤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拖延的寒意。
“老奴在。”王德全脊背弯得更低。
“去仔细查查,”萧瑾的声音平静依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平南侯世子周显,如今行至何处,预计何时能抵京。还有,他这些年,在南境都具体做了些什么,与何人交往,有无不妥言行……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王德全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深深躬身:“是,老奴遵旨,即刻去办。”
萧瑾不再多言,举步向楼梯口走去。玄色衣袍拂过光洁冰冷的木质地板与楼梯,发出几不可闻的、沉稳的窸窣声响。
“回乾元殿。”他淡淡道,迈步走入早春午后依旧凛冽刺骨的寒风之中。
风骤然加大,卷起他玄色袍角与袖摆,猎猎作响。
那背影挺拔如孤峰峭壁,步伐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疏离感与帝王威仪。
宫道寂寂,残梅幽香终被寒风吹散,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