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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国丧虽过,但承泰元年的春,宫中的气氛依旧比往年肃穆。

太皇太后的寿辰恰在三月,礼部几番斟酌,最终定下只在慈宁宫内设一场规模适中的家宴,邀近支宗室与少数重臣家眷共贺,既不失孝道,也不至过于铺张。

宴席的帖子送到承恩公府时,姜晚宁正对着一套新裁的春装发怔。

衣料是上好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颜色清雅柔和,是她一贯偏爱的款式。

母亲的意思是,太皇太后寿宴,再称病缺席未免太不识趣,也容易惹人非议。

宴席当,慈宁宫花园里移栽的数十株名品牡丹正当盛放,姚黄魏紫,国色天香,衬着雕梁画栋,倒真显出几分喜庆。

命妇贵女们衣着也比平鲜亮了些,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花闲谈,脂粉香混着花香,鬓影衣香,笑语盈盈。

姜晚宁依旧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盏清茶,目光偶尔掠过满园春色,更多时候则是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

她能感觉到一些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只当不知。

新帝萧瑾是在宴席过半时到来的。他并未穿明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与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简洁的夔龙纹,比平少了几分迫人的威严,多了几分清贵疏朗。

他向太皇太后贺寿,语气温和恭谨,又与众宗亲长辈略作寒暄,一举一动皆合乎礼数,无可挑剔。

他的目光,似乎并未特意寻找谁。至少,没有落在姜晚宁身上。

姜晚宁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也松缓了些。

看来,之前种种,的确是她多虑了。萧瑾或许真的已将她当做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掉的旧麻烦,仅此而已。

宴席气氛因皇帝的到来而更加热络。丝竹声悠扬,进膳,献礼,说吉祥话,流程顺畅而喜庆。

姜晚宁尽量降低存在感,只在小范围内与人应酬,更多时候是沉默。

变故发生在一道汤品上。

宫女端上的是太皇太后素喜爱的珍珠翡翠白玉羹,清汤澄澈,菜叶碧绿,蛋花如云。

不知是那宫女过于紧张,还是姜晚宁坐的位置恰好在传递的路线上,宫女一个趔趄,整碗滚烫的羹汤,竟有大半泼洒在了姜晚宁的衣袖和前襟上。

惊呼声中,姜晚宁蓦地站起,手臂和前襟处传来辣的刺痛,虽然隔着春衣衫,但那汤显然极烫。

青色的软烟罗立刻濡湿了一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颜色也深浊难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闯祸的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周围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姜晚宁能感觉到上首太皇太后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那道原本落在别处的、属于帝王的视线,此刻也移了过来,沉静,却让她心头一跳。

“怎么回事?”太皇太后蹙眉问道。

姜晚宁强忍疼痛,先向太皇太后行礼告罪:“是臣女不慎,惊扰太皇太后雅兴。”

她声音微颤,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刻意维持的惊慌无措。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可怜。

太皇太后挥挥手,自然不能责怪她,只对那宫女沉声道:“毛手毛脚,成何体统!拉下去。”

立刻有嬷嬷上前,将那瑟瑟发抖的宫女拖走。

“好孩子,烫着没有?”太皇太后关切地问,又对身边人道,“快带姜姑娘去偏殿更衣,传太医瞧瞧。”

一名面相和善的中年嬷嬷应声上前,正是太皇太后身边颇得脸面的陈嬷嬷。“姜姑娘,请随老奴来。”

众目睽睽之下,姜晚宁无法拒绝,也不能显得过于镇定。

她只能谢恩,然后忍着不适,在陈嬷嬷的搀扶下,低着头快步离开这令人尴尬的焦点区域。

离开喧闹的花园,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洁,却一应俱全,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姜姑娘在此稍候,老奴去取净衣物并请太医。”陈嬷嬷将她引入内室,温声说道,随即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掩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姜晚宁一人。她这才松开一直紧攥着湿透衣袖的手,低头查看。

手臂上一片红痕,前襟的皮肤更是灼痛明显。她轻轻吸着气,走到窗边,想让凉风缓解一下刺痛。

窗外的庭院里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更显此处幽静。姜晚宁的心却静不下来。

方才那碗汤泼得太过巧合,那宫女惊慌失措的样子不似作伪,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是萧瑾那时投来的目光太过平静?还是这处偏殿太过安静,安静得让她莫名心慌?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杂念。当务之急是处理烫伤和更换衣物。太医应该快来了。

她走到屏风后,那里果然备着清水和净帕子。

她解开外衫的系带,忍着痛,小心翼翼地脱下被污损的青色外衫和中衣。

湿冷的衣料剥离皮肤,带来一阵战栗。内里的细绸小衣也湿了一角,黏在口上方,十分不适。

就在她蹙着眉,低头尝试解开小衣侧边细带时,紧闭的殿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陈嬷嬷略显拖沓的步伐,也不是太医应有的急促。

那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独特的、不疾不徐的节奏,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

姜晚宁解衣带的手指猛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

不可能的……

这里是慈宁宫偏殿,女眷更衣之处,外有宫人守着,怎会……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接着,是门轴转动发出的、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吱呀”声。

有人推门而入。

姜晚宁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她猛地抓过屏风上搭着的一件素色外袍,慌乱地裹住自己只着小衣、半湿的上身,惊惧的目光死死盯向屏风边缘。

玄色锦靴踏过光洁的地砖,一步步,绕过那扇绘着岁寒三友的紫檀木屏风。

来人身影高大挺拔,逆着门外透入的天光,面容在阴影里有些模糊。

但那身玄色常服上暗金的夔龙纹,以及那股无声弥漫开来的、冷冽而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已足够让她辨认出来人是谁。

萧瑾。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晚宁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裹着外袍的手臂微微颤抖,不知是烫伤疼痛,还是源于内心巨大的惊骇。

萧瑾在距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并不放肆,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

从她苍白惊惶的脸,滑到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被素袍仓促遮掩的口,再落到她在外、带着明显红痕的手臂上。

那目光里没有狎昵,没有欲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兴味。

姜晚宁的嘴唇抖了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紧绷:“陛下……此处是女眷更衣之所,陛下怎可……”

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不仅仅是因为此刻衣不蔽体的狼狈和冒犯。

更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割裂得如此彻底,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萧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她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的手,又慢慢抬起,重新对上她惊恐睁大的眼睛。

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那张俊美却过于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没有故人相对应有的温度,甚至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因恨而生的憎恶或嘲弄。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让她毛骨悚然的、绝对的掌控感。

仿佛她只是一只不慎落入网中的蝶,而他,是那个好整以暇、等待着猎物挣扎殆尽的捕手。

姜晚宁呼吸一窒,攥着衣襟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那个会因为她的靠近而耳尖微红、会别扭地递给她一枝梅花、会在母后灵前独自哭泣时允许她默默陪伴片刻的少年……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只有帝王的深沉,和全然陌生的冰冷。

这不是她剧本里那个会因白月光之死而痛彻心扉、然后移情替身的男主。

这……是一个她全然不认识、也无法预测的,危险的男人。

姜晚宁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腔。她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找回那套练习了无数次的、面对他时应有的疏离与哀婉。

“陛下……”她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此处是女眷更衣之所,陛下贸然驾临,于礼不合……还请陛下先行回避。”

声音低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却掩不住那份源自陌生的惊惧。

萧瑾终于动了。

他极缓地向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距离并未拉近太多,但那股压迫感却陡然变得实质。

他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于礼不合?”他开口,声音不高,低沉而平稳,却像带着冰碴,刮过人的耳膜,“姜晚宁,三年不见,你与朕讲规矩?”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规矩”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姜晚宁心头猛地一跳。他叫她全名,不是记忆中偶尔会唤的“阿晚”,也不是疏离客套的“姜姑娘”。

这种全无情绪的称呼,比任何愤怒或指责都更让她不安。

“臣女……不敢。”她垂下眼睫,避开他如有实质的目光,“只是今时不同往,陛下身份贵重,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臣女……亦当谨守本分。”

“本分?”萧瑾低低重复,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滑到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瓣,“你的本分,就是朕离京不过数月,你便迫不及待地与平南侯府定下亲事?”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字字如针,刺破寂静的空气,也刺穿了姜晚宁勉强维持的镇定。

来了。他终于问出来了。

姜晚宁攥着衣襟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她该感到如释重负的,他终于开始质问她的“背叛”,这符合剧情走向。可为什么,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陛下……”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眼中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她练习过无数次、最能体现“委屈无奈”的神情,“当年之事……当年是陛下亲口对臣女说……”

她的话语忽然顿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一道不甚明显的旧疤横亘其上。

那是很多年前,她学女红时笨手笨脚,不小心用剪子划伤他留下的。

当时她吓得哭了,他反而笨拙地安慰她,说男子汉大丈夫,留点疤不算什么。

记忆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带着遥远而模糊的温度。姜晚宁呼吸一窒,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萧瑾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和目光的落点。

他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旧疤,眸光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即那抹暗色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说下去。”他声音冷了几分,“朕亲口对你说了什么?”

姜晚宁被他陡然冷冽的语气惊醒,猛地收回视线,心慌意乱。

不行,不能被他影响。她是姜晚宁,是必须走完剧情的穿书者。

她重新垂下眼睫,声音更低,带着刻意营造的哽咽:“是陛下……亲口对臣女说,‘从未喜欢过臣女,以后也绝无可能’……叫臣女……死心……”

这句话,是她当年在东宫侧殿,从他口中亲耳听到的话,此刻复述出来,本该理直气壮,可不知为何,舌尖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苦涩。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充满了自伤与无奈:“陛下金口玉言,字字诛心。臣女……纵然心中万般不愿,又岂敢违逆?陛下要划清界限,要与臣女做陌路人,臣女除了遵从,还能如何?”

她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眸,看向他,试图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一丝属于过去的痕迹:“陛下可知,当年京中是如何议论臣女的?‘薄情’、‘势利’、‘见风使舵’……这些名声,臣女背了整整三年。陛下如今贵为天子,坐拥四海,可否……可否体谅臣女当年,不过是一个无力抗争、只能顺从陛下旨意的弱女子?”

她将所有的“委屈”和“不得已”都推给了他当年的绝情。

然而,萧瑾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动容,反而那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难测,如同结了厚冰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危险的暗流。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冷,没有丝毫温度。

“好一个‘无力抗争’、‘只能顺从’。”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姜晚宁,你总是有道理的。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向前近一步,距离近得姜晚宁能清晰看到他眼底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暗色风暴。

“朕当年为何要说那些话,你当真不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磨砂质的嘶哑,“母后新丧,东宫风雨飘摇,朕自身难保,前路未卜!将你推开,是朕当时……唯一能为你做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沉痛与……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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