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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巷口的风吹进来,带着街边小吃的油腻气味。凌银秧走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有点僵。黑狗蹭了蹭我的裤腿,尾巴轻轻摇着。

他在看着我。

我知道。从小到大,被人盯着看是常事。但凌银秧不一样。他的眼神像手术刀,一层层剥,想看清楚皮囊底下到底是什么。他没证据,可他闻到了味。血腥味底下,属于我的味道。

他没抓我,只是标记。像老猎人发现兽迹,不急动手,先退开看。

我的弱点在哪?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瘦,白,指甲边有咬过的痕迹。就是这双手,这副身体,装着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它能热,能麻,能让人哭让人疯。它让我觉得自己有用。

可现在有了旁观者,还是专业的。

李雪那惊恐的眼神,像盏红灯挂在我身上。

不能动她。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念头让我冷静下来。原计划得改,步子要更轻,落点得更准。凌银秧的网可能已经张开,但网眼之间,总还有缝。

“走了。”我对黑狗说。

它跟着我走出小巷。街灯亮起来了,光晕黄黄的。回到有人有车的地方,那种被看着的感觉没完全消失。我知道,凌银秧走了,可他留下的眼睛还在——在班主任关切的问话里,在同学躲闪的眼神里,在我自己必须更小心的每个念头里。

家里还是老样子。酒味,烟味,死气沉沉。父亲房门关着,鼾声震天。我回自己屋,锁门,没开灯。

黑暗中靠着门坐下,才觉得累。

凌银秧的话在脑子里转。“天黑了,外面不安全。”他什么意思?只是普通关心?还是别的?

我摊开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流动,等着。它听我的话,又不太听。

接下来几天,我把自己活成了空气。

在学校,不说话,不抬头,不往李雪那边看。别人议论案子、议论凌银秧、议论死掉的人,我都像没听见。我就是个家里糟心、性格古怪、成绩一般的职高女生,没别的。

可底下,暗流没停。

我开始试些小的。

不是对仇人,是对些不相的人。比如政治课老师,总爱讲大道理,声音洪亮,觉得自己特别深刻。那天他又在台上挥着手臂,唾沫横飞。我低下头,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

没用力,就一丝念头:你对自己说的,真信吗?

台上,老师声音突然卡住了。他愣了愣,皱起眉,像是忘了要说什么。停了两三秒,教室里静得奇怪。他咳了一声,喝水,再开口时,那股劲头弱了点,话里多了些不确定。

成了。指尖微微发麻,像充了点电。这东西能粗能细,挺好。

但也有意外。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算题,步骤又臭又长。我觉得烦,头有点疼。就这时候,前排那个感冒的女生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头埋在胳膊里,肩膀抖得厉害。全班都愣了,老师也停下看她。

我立刻收住所有念头,把情绪压死。指尖麻感退了。女生被同桌哄着,慢慢不哭了,但整节课趴着没动。

我心里沉了沉。不是为她,是为我自己。这东西越来越容易出来,门槛低了。不光是恨和怒,连烦、厌这些小事,它也开始有反应。这很危险。凌银秧在外面看,这东西却可能从里面把我卖了。

得控制,更严地控制。

还有另一双眼睛。同桌,林黯。

他还那样,独来独往,看书玩手机,不跟人打交道。但我们之间那点“互不打扰”的平衡,好像变了。他不多看我,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常落在我这儿。

不是恶意,是观察。像看实验对象。

比如我试完小动作,心里那点波动,他会往我这边瞥一眼,尽管我脸上没表情。比如我无意识搓校服边时,他会停下手里的书。

最明显是那次捡笔。笔滚到他椅子下,我去捡,他也弯腰。手指碰到一起,很短的一瞬。我没觉得紧张或不好意思,反而觉得他的指尖很凉,像也带着眼睛,在那一下里想摸出点什么。

他知道多少?

真正的接触,在一个周四傍晚。

我溜去旧机房查东西。不是查怎么人,是查些基础概念:恐惧怎么回事,强烈暗示会怎么样,群体发癔症又是什么样。我想弄明白我身上的东西大概是什么原理,哪怕只懂一点。

机房就我一个,旧电脑嗡嗡响,屏幕光闪得眼疼。找到的东西大多是废话或瞎扯,但我还是硬记。等关电脑出来,天全黑了。

风有点凉,吹得落叶打转。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准备绕去巷子看看狗,再回家。

刚出教学楼,就看见他了。

林黯靠在他那辆旧自行车上,在路灯底下看手机。光从头顶照下来,头发有点乱。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是我。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看着我,像在等。

我继续走,想直接过去。

“回家?”他开口,声音平淡。

我点头。

“一起走段吧,”他推车跟上来,和我隔着一个车身的距离,“顺路。”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们并排走,中间是自行车。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地和脚步声。

快到第一个路口,他又开口,眼睛看着前面:“最近附近不太平,一个人小心点。”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话听着普通,但这时候,这地方,从他嘴里出来,不像随便说说。

“能有什么不太平。”我说。

他侧头看我一眼。路灯映在眼镜片上,看不清眼睛。“不知道。”他说,顿了顿,“但感觉……有些东西在变。”

我没接话。

“像水底下,”他声音低了点,“有暗流。能感觉到的人不多。”

暗流。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沉了下去。他在说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是我用那东西时的动静?是凌银秧查案带来的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解释,我们继续走。夜里的街很静,偶尔有学生骑车掠过。这安静不尴尬,倒像层膜,把我俩和外面隔开。在这膜里,有些东西不用说明。他知道我不对劲,我也知道他知道。都没捅破,但“同类”的感觉,在安静里慢慢浮上来。

到下个路口,该分开了。我停下。

他也停,单脚撑地,转头看我。风吹起他额前头发,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苏影。”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清楚。

我看着他。

“如果,”他停了一下,像在挑词,但眼神没犹豫,“如果你需要清理网络痕迹,或者想查些不好查的东西……我可以试试。”

风好像停了。远处车声、树叶声、心跳声,一下子都远了。我耳朵里只剩他这句话,和他那双在昏暗里格外清楚的眼睛。

他知道。他不光感觉到“暗流”,还猜到了“暗流”会带来什么麻烦——网络痕迹,隐秘信息。这些正是我要面对的问题。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有点紧。不是质问,是想知道他想什么,在这滩浑水里,他想站哪边。

他看着我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平时那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褪了一点,换上的是……找到有趣事情的兴致,一种冷静的、直白的好奇。

“因为无聊。”他说,语气里真有点对这常的厌烦,“也因为……”

他目光停在我脸上,里面有我看不懂的复杂东西——好奇,打量,或许还有一点找到同类的兴奋。

“我觉得你做的事,”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楚,“比这无聊的世界,有意思。”

“虽然,”他又补一句,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我还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他没等我回答。没要承诺,没要回报,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在说:我在这儿,我看见了,我有兴趣。选不选,随你。

然后他骑上车,车轮转动,人很快融进前面更深的夜色和路灯的光里,不见了。

我一个人站在路口。风又吹起来,有点冷。但指尖那里,一阵清晰的、温热的麻痒升起来——不是那东西要出来,是有什么被点着了。

林黯。

我默念这个名字。这个一直像影子在旁边,不说话,只看,现在却递过来一把钥匙的同桌。

他不是凌银秧那种猎人。他更像……可能一起走暗路的人。被异常吸引,对普通子烦透了,还有我用得上的本事。

凌银秧的警告还在耳边,警察的网可能越收越紧。但就在这憋闷里,一条没想到的、窄而隐蔽的小路,好像透出一点光。

我转身,没往家走,也没去小巷。我走向另一个街区,那边有家便利店开到很晚。

得买点东西。不是吃的,是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游戏不一样了。猎人在外面,而我这边,头一次有了个可能并肩的人——哪怕他也站在雾里。

冷风吹着,我往前走。掌心的麻痒慢慢平了,但心底那团黑火,因为这点新变化,烧得更静,也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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