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我站在柜台前,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敲了敲。
“不记名的卡,”我说,“能上网的。”
收银的是个中年女人,眼皮都没抬,从柜台底下摸出张卡扔上来。“五十,含二十话费。”她声音黏糊糊的,像没睡醒。
我数出钱,拿了卡。走出店门时,冷风灌进领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上。我把那张小卡片捏在手里,塑料边角硌着掌心。
该回家了。但我不想。
我拐进另一条小巷,比常去的那条更窄,堆的垃圾更多。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掏出手机。关机,取出原来的卡,新的进去。开机,屏幕亮起蓝光。
通讯录是空的。短信箱是空的。像张白纸。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浏览器。手指悬在搜索框上方,停了停。该搜什么?怎么找人?怎么不留痕迹地找人?
最后我打开一个本地论坛,进了二手交易版块。翻了十几页,在一个卖二手电脑的帖子下面,看到个不起眼的回帖:“专业数据恢复,私信联系。”
帖主头像全黑,ID是一串乱码。
我点开私信窗口。光标在空白框里闪。我想了想,慢慢打字:
“需要清理一些记录。学校机房,上周四晚。能处理吗?”
发出去。等。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响。我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按亮,又暗下去,再按亮。
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新消息。还是那个乱码ID:“时间。具置。访问记录关键词。”
我犹豫了一秒。把周四晚上去机房的大概时间,机号,还有我查过的几个词打过去:“恐惧机制 群体癔症 非接触伤害”。
发出去。这次回得快。
“明早八点前处理。三百。接受先付一半,完成后付尾款。不接受讨价还价。”
下面附了个加密钱包地址。
我盯着那串字符。三百。我口袋里还有一百二,是下周的饭钱。剩下的呢?我从地上站起来,腿麻得晃了一下,扶住墙。
得弄钱。
走出巷子时已经快十点。街上人更少了。我往家走,脑子里转着钱的事。偷?抢?或者……用别的方法“拿”?
快到小区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路对面,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个人。黑衣黑裤,手里拿着罐啤酒,没喝,就拿着。路灯从他斜上方照下来,脸在阴影里,但身形我认得。
凌银秧。
他没看我这边,像在等人,又像只是坐着。但我知道,他不是随便坐的。
我转身,绕到小区后门。铁门锁着,但我知道左边栏杆有条缝,能挤进去。钻过去时,校服袖子被铁锈勾了一下,扯开条口子。
家里还是那样。父亲房门底下透出光,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球赛。我轻手轻脚回自己屋,锁门,开灯。
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有些零钱,几张旧照片,还有个小布袋。我倒了倒布袋,几枚硬币,一张叠起来的五十块。加起来不到八十。
还差七十。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床板很硬,硌得背疼。窗外有摩托车开过的声音,轰隆隆的,远了。
得弄钱。
第二天是周五。天气阴,云层低低地压着,像要下雨。
我一夜没怎么睡,天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头很沉,眼睛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发青。
父亲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五块钱,是今天的饭钱。我抓起钱,塞进口袋,背上书包出门。
到学校时还早。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趴着补觉。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坐下时,林黯已经在旁边了。他低头看书,是一本很厚的英文书,封面花花绿绿,看不清楚字。
我把书包放好,抽出课本。手指碰到那个旧铁盒,在夹层里。
早自习铃响。班主任进来转了一圈,又走了。教室里开始有说话声,翻书声,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在桌下打开。联网,打开论坛。私信有一条新消息:
“已处理。痕迹清理至两周前。剩余一百五。”
下面是个新地址。
我关掉屏幕。一半完成了,但钱还没凑够。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古文,声音平板无波。我盯着课本,字在眼前晃,看不进去。
下课铃响。我起身去厕所。洗手时从镜子里看自己,水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室路上,在走廊碰到李雪。她和两个女生一起,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扭开头,加快步子走了过去。她手腕上还贴着膏药。
我看着她背影。她穿的新鞋,白的,很净。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中午吃饭,我没去食堂,坐在座位上吃早上买的馒头。,咽得费劲。
林黯也没去。他拿出个面包,慢慢吃着,眼睛还在看那本英文书。
教室里人少,安静。能听见外面场上的打球声,喊叫声。
我吃完馒头,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桌肚。转头时,看见林黯已经吃完了,书也合上了。他靠着椅背,眼睛望着窗外,像在想事。
“喂。”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转过脸看我。
“你昨天说的,”我压低声音,“查东西……怎么收费?”
他眉毛微挑,但没太意外。“看查什么。普通信息,免费。难的,看难度。”
“那……”我顿了顿,“如果我想知道,某个人的银行账户余额,不用密码,就看看数字……”
他看着我,眼神深了点。“那是违法的。”
“我知道。”
“为什么问这个?”
我没回答。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又转回去看窗外。“理论上,”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只要有卡号,有些银行APP的登录验证很弱。撞库,社工,或者抓包截获数据……方法很多。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点运气。”
“多久?”
“看目标。普通人,没专门防护的,快的话几小时。”
“多少钱?”
他笑了下,很短,没什么温度。“这种活,我不接现金。”
“那接什么?”
他转过头,这次很认真地看我。“接答案。”他说,“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需要钱,为什么怕被查,为什么……”他顿了顿,“李雪会怕成那样。”
教室里很静。远处场上传来一声哨响。
我看着他的眼睛。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亮,很冷静,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如果我告诉你,”我说,“你会信?”
“我只信证据。”他说,“但你有办法让我看到证据,不是吗?”
我们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类似机油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今晚,”我说,“下晚自习后,老地方。”
他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钱,数据,还有晚上要怎么说。指尖的麻痒感时不时冒出来,像在提醒我,那东西还在。
放学铃响。我慢慢收拾书包。林黯已经收拾好了,但他没走,在座位上等。
一起出教室时,天已经暗了。云层更厚,空气湿漉漉的,像要下雨。
还是那条路。还是隔着自行车。但这次谁都没说话。
走到那个路口时,雨开始下了。不大,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飘。
“去那边。”林黯指了指街角一家快打烊的茶店,“有座位。”
店里没什么人,灯光暖黄。我们找了个最靠里的卡座,面对面坐下。店员趴在柜台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林黯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说吧。”他眼睛看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我深吸了口气。雨打在玻璃窗上,一道水痕慢慢滑下来。
“我有种能力。”我说得很直接,“能让别人……感觉我想让他们感觉的东西。”
他手指停了停,但没抬头。“比如?”
“比如让一个人突然很悲伤,或者很愤怒,或者很害怕。”我盯着他的脸,想看出反应,“不用碰,不用说话,就……想。”
他抬起眼看我。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像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证明。”他说。
我看向柜台后的店员。那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笑,可能在跟男朋友聊天。
我集中注意力。指尖开始麻,那种熟悉的温热感升起来。我看着她,在心里想:手机坏了。重要的消息错过了。那个人在骗你。
女孩的笑容慢慢僵住。她皱起眉,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滑动。又退出,重进,再滑。她的嘴角垮下来,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推开门往外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信号。
雨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刘海。她站了几秒,慢慢走回来,坐下,把手机扔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塌下去。
我收回注意力。指尖的麻痒感退去。
林黯一直看着。从女孩笑,到慌,到最后的崩溃。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看实验录像。
“多久?”他问。
“什么多久?”
“效果能持续多久?”
“看情况。短的话几分钟,长的话……可能一直影响。”
他点点头,手指又在触摸板上动起来。他打开一个文档,快速打字。我瞥见标题:《观察记录——编号01》。
“范围?”他边打字边问。
“不太远。同一个房间可以,隔墙会弱。”
“需要视线接触吗?”
“最好有,但也不是必须。”
“一次能影响几个人?”
“试过一个。多个还没试过。”
他打字很快,键盘噼啪响。店员还趴在柜台上,头埋在手臂里。雨下大了,打在窗上啪啪响。
“李雪那次,”林黯停下打字,看我,“你是故意的?”
“她先笑我。”
“所以是报复。”
“是。”我不否认。
“张昊呢?苏雅呢?”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电脑。“我信了。”
“就这样?”我有点意外。
“证据够了。”他顿了顿,“而且,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从王璐哭那次开始。”
原来他那么早就注意到了。
“现在,”他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个黑色背景的界面,上面跳动着绿色字符,“说说你要查谁的钱。”
我告诉他一个名字。不是真名,是我给父亲起的代号。他常去的那家棋牌室老板。
林黯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字符快速滚动,像瀑布。他戴上了耳机,一边听一边作。茶店的WiFi信号灯在他手边一闪一闪。
雨声,键盘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停下,摘掉耳机。
“查到了。”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个账户余额页面,数字不大,四位数出头。
“能转出来吗?”我问。
他看我一眼,眼神复杂。“能。但我不建议。小额还好,超过一定数目,银行会查。而且这是,真查起来,你跑不掉。”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个页面。“他名下还有个店面的租金账户,租客每月按时打钱。”他指着屏幕,“这个账户防护更弱。我可以做个中间转发,把下一笔租金截留一小部分,比如十分之一,转到另一个虚拟账户,再从那转到你的卡。这样账面上看是租金少了,像是租客少打了,不容易马上被发现。”
“会被发现吗?”
“迟早会。但能拖一段时间,够你用了。”
“多久?”
“一两个月吧。”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做吧。”
他没动。“多少?”
“一百五。”
他摇头。“太少了。十分之一不止这个数。”
“我只要一百五。”
他看着我,像不明白为什么。
“剩下的,”我说,“你留着。当学费。”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好。”
他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又动起来。我看着他的侧脸,专注,冷静,像个正在做手术的医生。
外面雨更大了,雷声滚过。
店员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看了眼窗外,又趴回去。
转账完成时,已经快九点了。林黯合上电脑,收拾东西。
“明天周六,”他站起来,“机房的事,我上午去处理。钱的事,最晚周一,你会收到短信。”
我点头。
我们一起走出茶店。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街灯在水洼里映出破碎的光。
“那个能力,”林黯推着车,突然说,“你用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像在推一扇很重的门。推开的时候,很累。但推开了,里面……很空。”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有意思。”
走到路口,该分了。他骑上车,雨衣帽檐下,眼睛看着我。
“下周,”他说,“我想看你多试几次。不同情况,不同对象。我需要数据。”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能力真的存在……那它可能比我们想的,重要得多。”
他骑进雨里,很快看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雨打在脸上,冰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那条不记名卡收到的短信:
“尾款已收到。愉快。”
雨夜里,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上,拉得很长,很暗。
我转身往家走。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不记名卡的边缘。
门开了,路还长。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