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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周六早上是被雷声吵醒的。

雨从昨晚下到现在,没停。窗外天色灰得像旧抹布,雨点密密麻麻砸在玻璃上,汇成水流往下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气重的时候尤其明显。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不记名卡收到条短信,来自一串乱码号码:“机房记录已清理。愉快。”

发信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删掉短信,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床头柜上放着旧铁盒,里面那张五十块还在。加上口袋里剩的零钱,还有周一可能到账的一百五,够用一阵了。

但不够久。

我坐起来,头有点沉。昨晚睡得不好,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记不清内容,只记得有种下坠感,一直在往下掉。抬手揉了揉太阳,指尖碰到皮肤时,那种细微的麻痒感又来了。不强烈,但一直有,像电流在皮下浅层流动。

起床,换衣服。校服外套袖子上的口子得缝,但我没针线。先那么穿着吧。

走出房间,家里静得吓人。父亲房门关着,没声音,可能昨晚又喝多了还没醒。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我绕过去,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半袋挂面。

水烧开,下面。等面熟的时候,在灶台边,看着窗外雨幕。雨太大了,远处楼房都模糊成一片灰影。

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我自己的那部——震了。拿出来看,是条班级群里的通知,说因为暴雨,今天补课取消。下面跟着一串“收到”,排队刷屏。

我打了“收到”,发送。然后退出群聊界面,打开和林黯的私聊窗口。聊天记录还是空的。

该问什么?今天做什么?还是等他联系我?

面条煮好了。我关火,捞出来,没放调料,就白面。端着碗回自己房间,锁门。

刚吃两口,手机震了。是林黯。

“下午两点,老地方。带点水。”

就这一句。我盯着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老地方是指茶店。周六下午,应该没什么人。

吃完面,我把碗放回厨房水池。客厅还是没人。父亲房门底下那条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可能是电视开着。

我回房,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空白页,我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开始写:

“九月二十七,周六,雨。

“昨晚在茶店,对店员使用了能力。目标:引发对手机的焦虑和不信任感。效果持续约十五分钟。结束后目标情绪低落。

“使用时长:约三分钟集中注意。消耗:轻微头晕,持续约半小时。指尖麻痒感增强。

“注意:能力可能对情绪脆弱目标有放大效应。需更谨慎选择目标。

“另:林黯开始记录。需要控制透露的信息量。”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窗外雨声哗哗,房间里光线很暗。我开了台灯,昏黄的光圈打在纸面上,字迹显得有点模糊。

为什么要写这些?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只是想记下来,看看这东西到底会把我带到哪里去。

中午随便吃了点饼。一点半,我穿上外套,拿了把旧伞出门。

雨真大。伞本撑不住,风斜着吹,雨点打湿了裤腿和鞋。走到茶店时,下半身几乎湿透了。

店里果然没什么人。角落的卡座,林黯已经在了。他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设备,连着线。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屏幕。

“湿了。”他说。

“嗯。”

他从书包里掏出包纸巾,推过来。我抽了两张擦脸。

店员还是昨天那个女孩,今天看起来好多了,在柜台后哼着歌擦杯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有点疑惑,但没说什么。

“开始?”林黯问。

“开始什么?”

“测试。”他调转电脑屏幕给我看。上面是个表格,列着:目标类型、距离、视线条件、情绪类型、强度、持续时间、副作用……

“我需要数据。”他说,“系统性的。”

我看着那张表格。“怎么测?”

“先从简单的。”他看向柜台,“还是她。今天换种情绪。”

“什么情绪?”

“喜悦。”林黯说,“不是普通的开心,是突然的、无理由的、强烈的喜悦。”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女孩。她正踮着脚够架子顶层的杯子,动作有点笨拙。

“为什么测这个?”

“因为之前你引发的都是负面情绪。我想知道,正面情绪是否同样有效。”他顿了顿,“还有,不同情绪对你的消耗是否不同。”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这次我会计时。”他点了下鼠标,屏幕角落跳出个计时器,“从你开始集中注意力算起。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

我深吸口气,看向女孩。她拿到了杯子,转身放回柜台,顺手理了理头发。

“现在。”我说。

指尖的麻痒感立刻升起来。我盯着她,在心里构建那种感觉:突然的、无缘由的快乐。像是突然中了奖,或者突然想起一件特别好的事。纯粹的,没来由的喜悦。

女孩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看着前方,眨了两下。然后,很慢地,她嘴角开始往上翘。一开始只是微微的,然后越来越明显。她放下抹布,双手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起来——是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笑是从心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计时器跳到三分钟时,林黯低声说:“停。”

我收回注意力。这次比昨天累一点,太阳有点发紧。

女孩还在笑。她摇摇头,像是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但就是停不下来。她走到柜台边,拿起手机,快速打了几个字,然后又笑。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

“效果比负面情绪慢,但持续性强。”林黯在表格里打字,“她现在还在受影响。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疼。”

“程度?”

“比昨天重。”

他记下。“负面情绪引发的是即时、强烈的生理或行为反应,但消退较快。正面情绪起效慢,但更持久。有意思。”

女孩笑了快十分钟,才慢慢平复下来。她靠在柜台边,喘了口气,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神有点茫然。

“下一个。”林黯说。

“还要测?”

“不同距离。”他指向窗外街对面的便利店,“那边柜台里的人,能看见吗?”

我眯眼看去。便利店玻璃反光,但能隐约看到收银台后站着个人,穿深色衣服,在整理货架。

“勉强。”

“试试。同样的喜悦情绪,强度减半。”

这次费劲得多。距离远,视线不清,我需要更集中。麻痒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肘,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头更疼了。

大概五分钟后,便利店那个人动作停了下来。他直起身,左右看了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摇头笑了笑。效果很弱,但确实有。

“有效,但强度衰减明显。”林黯快速记录,“超过二十米,效果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隔玻璃有进一步衰减。”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头疼得厉害,像有绳子在脑子里绞。

“喝水。”林黯说。

我睁开眼,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拧开喝了几口,冰水滑过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最后一个测试。”他说。

“还有?”

“不同视线条件。”他指了指茶店的卫生间,“那里。关上门,看不见人。试试能不能影响外面的人。”

“这怎么……”

“靠声音。”林黯说,“我进去,你在外面。我随机说几个词,你试着在我听到那些词的时候,引发特定的情绪——比如,听到‘苹果’就感到焦虑,听到‘书’就感到平静。我们测测纯听觉线索下的效果。”

我看着他。“你当实验品?”

“总得有人当。”他合上电脑,“开始?”

卫生间隔音很差。林黯进去后,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能听见里面水龙头的滴水声。雨声被隔在外面,店里很安静。

“第一个词,”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有点闷,“苹果。”

我集中精神。头疼还在,但我忍着。苹果……焦虑。那种急着找东西却找不到的感觉,心慌,手心出汗。

门里安静了几秒。

“感觉到了。”他说,“强度中等。下一个:书。”

书……平静。图书馆的安静,纸页的味道,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更长的沉默。

“有感觉,但很弱。”林黯说,“可能正面情绪在非视觉条件下衰减更严重。下一个:雨。”

雨……悲伤。独自在屋里听雨声的感觉,空荡荡的,有点冷。

这次他很快回应:“强。比苹果还强。负面情绪在听觉通道似乎更容易传递。”

我们又试了几个词。结果大致相同:负面情绪效果更好,尤其是那些与孤独、失去相关的。正面情绪几乎传不过去。

测试结束,林黯走出来。他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数据很有意思。”他坐回座位,重新打开电脑,“视觉是主要通道,但听觉也能传递,尤其是负面内容。另外,你对不同情绪的‘掌控力’不同——愤怒和恐惧最熟练,喜悦和平静生疏些。”

我没说话,揉着太阳。头疼没减轻,反而更重了,像有锤子在里面敲。

“副作用明显加重了。”林黯看着我,“每次使用后都有?”

“嗯。”

“持续时间?”

“不一定。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一两个小时。”

他记下。“累积效应呢?连续使用会不会让副作用变强?”

“可能。”我想起前几天在学校,只是烦躁就让前排女生崩溃那次,“好像……用得越多,它越容易自己出来。”

林黯停下打字,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有时候我没想用,只是情绪波动大了点,它好像就会漏出来一点。”

他表情严肃起来。“失控的前兆。”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紧。

“需要设定安全协议。”林黯说,“第一,每天使用不超过三次。第二,每次使用后必须记录副作用。第三,如果出现非主动触发的情况,立即停止所有活动,告诉我。”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因为,”他顿了顿,“如果你失控了,第一个遭殃的可能是我。我们现在是绑在一起的。”

他说得直接,没绕弯子。也对,要是我的能力突然暴走,他这个近距离接触的实验者肯定跑不掉。

“好。”我说。

外面雨小了些。店员女孩已经恢复正常,在擦桌子。她经过我们桌时,又看了我一眼,眼神还是有点疑惑,但没问什么。

“还有件事。”林黯压低声音,“你让我查的那个棋牌室老板,我多查了点东西。”

“什么?”

“他背后有人。”林黯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账号头像都打了码,“他跟这一片几个放贷的有联系。你爸欠的赌债,可能不是单纯输给棋牌室,是借了他们的钱,利滚利。”

我盯着那些截图。上面有数额,有期,有利率。数字都不小。

“如果动了他的账户,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他可能会查。”林黯说,“查到你爸头上是迟早的事。然后呢?你爸还不上,他们会怎么做?”

我想起巷子里那些讨债的传闻。断手指,砸东西,泼油漆。

“所以那一百五,”我说,“可能是个麻烦。”

“可能。”他合上电脑,“所以周一你收到钱后,最好别马上用。观望一阵。”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些惨白的天光。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

“我该走了。”林黯开始收拾东西。

“等等。”我说,“你帮我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数据?”

他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停。“不全是。”

“那还为什么?”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我。雨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能用逻辑和代码解释。”他慢慢说,“物理定律,数学公式,程序算法……所有东西都有规则,有模式,可以预测,可以计算。”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身上的东西,不符合任何我知道的规则。它没法用现有科学解释,没法建模,没法预测。它……是未知的。”

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我形容不出来。不是好奇,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接近饥渴的探求欲。

“我想知道它是什么。”他说,“想知道它能做到什么程度,它的边界在哪里,它的原理是什么。这可能是我这辈子能遇到的,最接近‘奇迹’的东西。”

他背上书包,站起来。

“所以,是的,我需要数据。但我更需要的是……理解。”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周一见。”

他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坐在原处,没动。头疼还没完全消退,但思绪很清醒。

林黯想要理解这能力。凌银秧想要抓捕使用这能力的人。而我……我只想用它做完该做的事。

但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走出茶店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道笼罩在灰蓝色的暮色里。积水映出模糊的倒影,踩上去哗啦响。

我没直接回家。绕路去了小巷。

黑狗不在平时等我的地方。我叫了两声,没回应。

雨后的巷子更脏,积水混着泥和垃圾,泛着难闻的气味。我往里走了走,在几个废纸箱后面找到了它。

它趴在一块燥的纸板上,看见我,耳朵动了动,但没像平时那样立刻起来。我走近了才看见,它后腿在发抖。

“怎么了?”我蹲下。

它呜咽了一声,舔了舔后腿。我轻轻拨开湿漉漉的毛,看见一道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着,沾着泥水。

“又受伤了。”我低声说。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纸巾,想给它擦,但纸巾很快就湿透了。

得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

我站起来,跑出巷子,去最近的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回来时,黑狗还趴在那里,眼睛半闭着。

我小心地给它清洗伤口,涂药,用纱布简单包了一下。它没挣扎,只是时不时抖一下。

“别乱跑了。”我摸着它的头,“外面危险。”

它舔了舔我的手,舌头温热粗糙。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巷子切成一段明一段暗。我陪它坐了很久,直到它呼吸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它蜷缩在纸箱中间,小小的一个黑影,在巨大的黑暗里。

回家的路格外漫长。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快到家时,手机震了。我以为是林黯,拿出来看,却是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苏影同学,我是凌银秧。下周一放学后,请来市局一趟。有些情况需要进一步了解。”

下面附了地址和房间号。

我盯着屏幕,直到光自动熄灭。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几乎感觉不到。但空气更冷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家的窗户。一片漆黑。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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