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笼罩城市，但今晚的目的地并非废弃仓库或闹鬼工地，而是城南一片更为鱼龙混杂的区域。这里表面上充斥着大大小小的古玩店、旧货摊、修复作坊，灯光昏暗，人声嘈杂，空气里混合着尘土、线香、老旧木头和若有若无的铜锈味。但在这些表象之下，沿着狭窄仄、迷宫般的小巷深入，才能触及这座城市不为人知的、进行着各种灰色甚至黑色交易的“里侧”。
胡三像个真正的老地头蛇，熟稔地领着我穿街过巷，避开几处有隐蔽摄像头的位置，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刷着黑漆的木门前。门上方挂着一块无字的旧木匾，门边墙上，用白灰画着一个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鹰隼抓握图案。
胡三掏出那张黑色卡片，在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划了一下。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靠几盏壁灯照明的狭窄楼梯，空气湿阴冷，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
“鹞子窝”在地下。
沿着楼梯下行大约两层楼深，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利用旧防空洞改造出的巨大空间，被粗糙的水泥墙分隔成数个区域。此刻，其中一个较大的区域被布置成了临时展厅，几盏功率不高但聚光性很好的射灯，投射在中央几张铺着深红色绒布的长条桌上。桌上零零散散摆放着十几件物品，都用透明的防尘罩罩着。周围或站或坐着二十来人，大多沉默不语，目光在那些物品和彼此身上游移，气氛压抑而警惕。
带我们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肌肉结实、眼神冷漠的光头汉子，他扫了我们一眼，尤其是多看了我背着的、用布裹得严实的长条状物（青霜）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我们自便。
胡三明显有些紧张，紧紧跟在我身后半步。我则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场内。人不多，但成分复杂。有穿着唐装、捻着佛珠、一副老派商人模样的；有打扮新、眼神却透着精明和野性的年轻人；也有几个气质阴冷、存在感极低、仿佛随时能融入阴影的家伙。看来，这“品鉴会”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
我的注意力很快被长条桌中间位置的三样东西吸引。那是三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黝黑的“石头”，在射灯下，隐隐泛着一种油腻的、不反光的黑色。透过防尘罩，我凝聚目力，隐约能看到石头内部，似乎真的有几缕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的银白色丝线。
就是它了。
我没急着靠近，而是将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然蔓延过去，轻轻触碰那三块黑石。
瞬间，一股冰凉、锐利、仿佛能刺痛灵魂的寒意，顺着神识反馈回来！同时，还有一种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意念——绝望、痛苦、疯狂的戮欲、以及一种对生灵魂魄的贪婪渴望——混杂在那寒意之中，试图顺着我的神识侵蚀而来！
这不是单纯的“阴魄寒晶”或“凝神铁”！这里面混杂了极其浓烈污浊的怨念、血煞之气，以及某种……人为炼制、强行“喂养”的痕迹！那游动的银丝，恐怕不是什么天然矿物纹理，而是被强行封入其中的、充满怨毒的残魂碎片，或者某种邪恶的“活性”能量！
这是“血煞阴魂石”！而且品相极差，杂质极多，是聚阴宗用来炼制某些恶毒法器、或者布设阴损邪阵的常用辅料之一！通常需要以生灵鲜血和痛苦魂魄“滋养”才能形成！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蓝星？而且被堂而皇之地摆在这里售卖？
我心中一凛，立刻切断了那丝探查的神识，并运转剑气，将顺着神识侵蚀而来的那一丝微弱寒意和怨念瞬间绞碎。动作隐秘，无人察觉。
“老鹞子”本人，是一个瘦、佝偻、脸上布满老年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明亮的老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坐在长条桌后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核桃摩擦发出“咯啦咯啦”的轻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刚才神识探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诸位，”老鹞子开口，声音沙哑涩，像砂纸摩擦，“规矩都懂，看货不问出处，价高者得，钱货两清，出门不认。桌上这些，都是近期难得的‘硬货’，各有各的妙处。尤其是这三块‘乌金寒纹石’，”他用核桃指了指那三块黑石，“乃是极阴之地孕育，内蕴玄机，长期佩戴，可宁心安神，驱邪避凶。若是懂得门道的朋友得了，或许另有妙用。起价，每克，一千。”
每克一千！这三块石头加起来，怕不得有斤把重，那就是五十万起步！而且看这架势，最后成交价恐怕会更高。
场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叹和吸气声。这个价格，对于不明就里的外人来说，简直是天价。但对于识货的，或者有所求的人……
“我出每克一千一。”一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串阴沉木手串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黑石。
“一千二。”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学者但眼神精明的男人紧跟。
“一千三。”
价格很快被抬到了一千五一克。出价的主要是那唐装男人和金丝眼镜，还有角落里一个始终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
胡三在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那穿唐装的是开典当行的刘胖子，专门收些见不得光的老物件，据说有点门路。戴眼镜的叫李维，是个搞古董研究的教授，但私下里也倒腾东西。那个黑衣人……没见过，感觉有点邪乎。”
我没有参与竞价，只是静静看着。我的目标不是买下这几块明显有问题、而且可能引来麻烦的“血煞阴魂石”，而是想看看，是谁在卖，又是谁在买。尤其是那个始终沉默的黑衣人，他身上有种让我不舒服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似乎与那黑石中的怨煞之气，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价格僵持在一千八每克。刘胖子和李维似乎都有些犹豫了，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只有那个黑衣人，每次加价都毫不犹豫，但加幅不大，显得势在必得。
“两千克。”黑衣人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声带受过损伤。
刘胖子和李维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放弃了。
老鹞子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核桃转得更快了：“两千克一次，两千克两次……”
就在他即将落槌（虽然并没有槌）时，我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我。胡三在后面急得直拽我衣角。
老鹞子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这位朋友，有何指教？若是出价，请开口。若是质疑货品……”他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货，是好货。”我平静地开口，目光扫过那三块黑石，又看向黑衣人，最后落回老鹞子脸上，“‘乌金寒纹石’？名字取得不错。可惜，里面的‘纹’，不是天然寒纹，而是‘囚魂怨丝’。这东西带在身上，不是宁心安神，是招魂引煞。短期或许觉得头脑清醒，不出三，必生幻象，夜不能寐，久而久之神魂受损，甚至……被里面的东西，鸠占鹊巢。”
我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炸开！
“什么？！囚魂怨丝？”
“招魂引煞？真的假的？”
“这小子谁啊？胡三带来的？懂不懂规矩？”
刘胖子和李维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黑石，又看看我，显然我的话戳中了他们的某些疑虑或听闻。黑衣人猛地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死死盯住了我，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鹞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中核桃“咯”地一声停住，声音冰冷：“朋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砸场子，要有砸场子的本事。”
“是不是乱说，试试便知。”我上前一步，无视了黑衣人那充满恶意的目光和老鹞子身后那个光头汉子踏前一步带来的压迫感。我伸出手指，隔空点向其中一块黑石。
这一次，我没有动用神识探查，而是指尖悄然渗出极其微末、几乎不可察的一缕本源剑气，混合着一丝“破邪”的意念，如同无形的细针，猛地刺向黑石内部那游动的银丝之一！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从防尘罩下传出！
只见那块黑石内部，一缕原本缓缓游动的银丝，猛地一颤，然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般疯狂扭曲起来，紧接着，银丝的颜色迅速由银白转为暗红，最后“噗”地一声，化作一缕细微的、充满怨毒和不甘的黑红色烟气，从石头表面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中逸散出来，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而那块黑石，表面似乎黯淡了一丝，内部剩余的银丝游动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和混乱。
“啊——！”离得较近的刘胖子惊呼一声，连连后退，脸上血色褪尽。李教授也扶了扶眼镜，脸色发白。周围其他人更是哗然，看向那黑石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你！”黑衣人猛地站起，周身阴冷气息大盛，仿佛有无形的黑雾在翻滚。老鹞子也霍然起身，眼中机毕露！
“现在，还有人觉得这是‘宁心安神’的宝贝吗？”我收回手指，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老鹞子和黑衣人身上，“这种东西，流出去，是害人。我不管你们从哪里弄来的，也不管你们想用它做什么。今天既然让我撞见了，这东西，就不能卖。”
“狂妄！”黑衣人嘶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惊疑？他显然没想到我真的能“点破”那怨丝。“你是什么人？敢坏我好事！”
“路见不平的人。”我淡淡回应，心里却提高了警惕。这黑衣人的反应，还有他身上与黑石同源的气息，几乎可以确定，他与炼制或使用这“血煞阴魂石”的人有关！甚至可能就是王德发背后那对男女的同伙！
“好好好！”老鹞子怒极反笑，手中的文玩核桃被他捏得嘎吱作响，“看来我‘鹞子窝’今天是来了高人，要替天行道了？光头！”
他身后那个光头壮汉低吼一声，如同猎豹般猛地朝我扑来！速度极快，右手成爪，直掏我的心口，指缝间寒光闪烁，竟然戴着精钢指虎！这一下若是抓实了，普通人肋骨尽断都是轻的！
与此同时，那黑衣人也动了！他并没有直接冲向我，而是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阴风凭空而生，卷向地上散落的几张废旧纸片，纸片瞬间直立起来，边缘变得锋锐如刀，发出“呜呜”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朝我切割而来！他竟然也是个懂点粗浅邪术的！
面对前后夹击，我眼神一冷。体内所剩不多的本源剑气轰然运转，身形不退反进，迎着光头壮汉的钢爪，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拂，看似轻飘飘，却后发先至，拂在了他手腕内侧某个关节处。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光头壮汉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钢爪脱手飞出。我脚步一错，已然切入他怀中，肩膀轻轻一靠。
“砰！”
光头壮汉那近两百斤的健硕身躯，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上，离地倒飞出去，狠狠砸在身后的水泥墙上，滑落下来，口鼻溢血，挣扎了两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而我对付那几片飞旋的纸刃，更是简单。右手并指，以指代剑，凌空划了个圈。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剑气混合着强横的神念，形成一个微小的、扭曲的力场。那几片被邪术驱动的纸刃，一进入这个力场范围，顿时如同喝醉了酒般东倒西歪，互相碰撞，瞬间失去了准头和力量，软趴趴地飘落在地。
举手投足间，化解两人攻势，重创其一。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墙边挣扎的光头壮汉和地上散落的废纸。刘胖子和李教授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差点瘫倒在地。胡三躲在一柱子后面，捂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黑衣人身形剧震，兜帽下的幽绿光芒剧烈闪烁，充满了惊骇。他显然没料到，我不仅懂破邪，身手和应对“异常”攻击的方式也如此诡异强悍。
老鹞子脸上的怒容也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惊疑。他混迹黑市多年，眼力毒辣，自然看出我刚才那两下，绝非普通的武术或异能那么简单！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这几块石头的来历，以及，你们打算用它来做什么了吗？”我目光如电，直视老鹞子和黑衣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黑衣人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在权衡。老鹞子眼神闪烁，飞快地扫了一眼墙边的手下，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块“报废”的黑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地下室的入口方向，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不许动！特别事件处理局！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
厉喝声中，七八个全副武装、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战术头盔和护目镜的人员，如同猎豹般冲了进来，手中端着造型奇特的枪械，枪口闪烁着幽蓝的能量光芒，瞬间控制了各个出入口和制高点。为首一人，赫然是前两天晚上在废河道仓库外见过的那位“秦队”！他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我的身上，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又是你？”秦队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和凝重。
他身后，那个被称为“鹰眼”的年轻技术员，也手持检测设备跟了进来，设备屏幕正对着那三块黑石和我，数据疯狂跳动。
“检测到高浓度‘怨念结晶’及‘邪能残留’！能量频谱与‘鹞子窝’外围布置的扰器同源！发现高威胁目标A（指我），能量读数不稳定，但存在剧烈波动记录！发现高威胁目标B（指黑衣人），能量读数……混杂，带有强烈‘施术者’特征！”
官方的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找到了这里！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我看着冲进来的秦队一行人，又看看脸色瞬间惨白的老鹞子和气息更加阴鸷、似乎随时准备暴起的黑衣人，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
我只是想来看看“特殊材料”，顺便拆穿个骗局（或者说邪物交易），怎么就赶上官方扫黄打非……啊不，是扫邪打非了？
现在这情况，前有疑似邪道同伙的黑衣人，后有官方“有关部门”，我夹在中间……
这届修仙者，想在蓝星低调地恢复个实力，赚点外快，怎么就这么难？
跑？
瞅了瞅那几个官方人员手中那明显不是玩具的能量枪械，以及秦队那锁定猎物的眼神。再看看这只有一个出口、还被人堵了的地下室……
在官方精锐小队和全副武装的监控（虽然他们可能不看普通监控，但肯定有别的探测手段）底下，施展遁术跑路？
先不说我现在的状态能不能顺利遁走，就算能，那动静估计也小不了，事后恐怕真得上全国通缉令，还是“极度危险超自然逃犯”那种。
这尴尬的处境，让我一时有些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