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头渐高。
十名新杂役在谷口空地上短暂休整后,赵老头扔过来三把铁铲、两把扫帚、一长柄刷和几个木桶。
“清扫开始。”他独臂指向三个兽栏,“喷火兔栏铲粪,疾风狼栏扫骨渣,铁甲猪栏冲地。工具在这儿,自己分。午时前必须完,不完的没午饭。”
众人看着那几件简陋工具,再看看三个巨大的兽栏,脸上都露出苦色。但没人敢抱怨,默默上前拿工具。
林闲主动拿起那把长柄刷——这是用来冲刷猪栏的,最脏最累的活。周小福犹豫了下,也拿了把铁铲,准备跟他一起。李四和王五抢了扫帚,孙六和钱七拿了另一把铁铲,剩下四人分了两只木桶。
“活!”赵老头往树荫下一坐,摸出旱烟袋点上,眯着眼开始吞云吐雾,一副监工模样。
众人分成三组,走向各自的兽栏。
喷火兔栏前,孙六和钱七握着铁铲,隔着栏杆往里看。栏内地面铺着一层草,草上散布着暗红色的颗粒状粪便,冒着淡淡白气,像刚出炉的炭火。
“这、这粪是烫的?”钱七咽了口唾沫。
“废话,喷火兔拉的,能不烫么?”孙六倒是镇定些,他家屠户出身,什么脏臭都见过,“赵老说了,得等凉了再铲。先清理栏杆边上这些,看颜色是昨天的,应该凉了。”
两人打开栏门侧边的小门——仅供一人弯腰通过,钻进去。门一开,离得最近的几只喷火兔立刻转头,耳朵尖火星“噼啪”作响,做出威胁姿态。
“别、别喷火,我们是来打扫的……”钱七结结巴巴地说。
兔子们盯着看了会儿,似乎认出了这是刚才喂食的人,又或者觉得这两人没什么威胁,终于转回头,继续趴着打盹。
孙六松了口气,开始铲粪。铁铲刮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喷火兔粪燥易碎,一铲就是一堆,但分量不轻,一铲下去就有十几斤。两人轮流铲,装进木桶,再提出去倒到谷口指定的粪坑。
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已满头大汗,手上、脸上都沾了黑灰。但栏内才清理了不到三分之一。
“这得到什么时候……”钱七抹了把汗,手背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少说话,多活。”孙六闷头继续铲。
就在这时,他铁铲碰到一块硬物。“铛”的一声,不是石头那种闷响,而是金属撞击的清脆声。
“咦?”
孙六扒开粪堆,下面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铁片,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符文,但磨损严重,看不清全貌。铁片触手冰凉,与温热的粪便形成鲜明对比。
“这什么玩意儿?”钱七凑过来。
“不知道,像是法器碎片。”孙六捡起来,掂了掂,很沉,“先收着,等会儿问问赵老。”
他将铁片塞进怀里,继续活。两人都没注意到,在他们清理到栏内深处时,地面某个角落的草下,隐约透出极淡的紫黑色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的残留。纹路一闪即逝,很快被新铲起的粪便盖住。
与此同时,疾风狼栏。
李四和王五拿着扫帚,站在栏外发愁。栏内满地都是啃剩的骨头碎片,大的有手臂长,小的如指节,白森森地散落一地。骨渣间还混杂着涸的血迹、狼毛,气味腥臭。
“这、这怎么扫?”李四脸都白了,“进去会不会被咬?”
“应该不会吧……刚喂过食,它们这会儿该在睡觉。”王五壮着胆子,推开栏门。
栏内,十三头疾风狼大部分都趴着,但有几只睁着眼,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进来的两人。最壮的那头狼王甚至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别、别过来,我们是打扫的……”王五挤出笑容,比哭还难看。
狼王盯着他们看了几息,竟真的重新趴下,闭上眼睛,像是默许了。
两人大喜,连忙开始清扫。扫帚刮过地面,骨渣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声。这活儿比铲粪还累,骨渣尖锐,扫的时候得小心别划破手;而且满地都是,扫成一堆就要装桶,进度极慢。
扫到狼栏深处时,李四的扫帚碰到石壁,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愣了下,用扫帚柄敲了敲——声音确实不对,后面像是空的。
“王五,你听。”
王五过来敲了敲,也听出来了:“这后面是空的?难道是山洞?”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好奇。但石壁光滑,没有缝隙,也找不到机关。他们用扫帚柄四处敲打,发现只有这一块三尺见方的区域声音空洞,其他地方都是实心岩壁。
“怪事……”李四嘟囔着,也没多想,继续扫地。但他没注意到,当他转身时,裤脚被石壁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凸起勾了一下。那凸起只有米粒大小,形状像半个扭曲的符文,颜色与石壁几乎融为一体。
铁甲猪栏。
林闲和周小福的工作是冲刷地面。这活听起来简单,实际最累——铁甲猪粪又黏又臭,黏在地上像浆糊,得用长柄刷蘸水反复刷洗,再用木桶冲。而且水要从五十丈外的井边打来,来回一趟就累得半死。
两人分工:周小福打水,林闲刷地。刷了半个时辰,林闲的粗布衣服已被汗水浸透,手上磨出两个水泡。但他刷得很仔细,每一寸地面都刷到,连角落缝隙都不放过。
这是他有意为之。在玄天宗时他就知道,兽栏往往是宗门最容易被忽视、也最容易藏匿秘密的地方。灵兽的粪便、气息、活动痕迹,能掩盖很多异常。
果然,在刷到猪栏最里侧时,他发现异常了。
那里是铁甲猪平时打滚蹭痒的地方,石壁被磨得光滑如镜。但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颜色稍深,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润。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微黏,凑近闻,有极淡的腥甜气——不是血,也不是普通液体。
更奇怪的是,当他用刷子蘸水用力刷那块区域时,水迹会迅速变黑,然后冒出极细的黑色丝线,像头发丝一样,在水里扭动一息,随即消散。这过程极快,若非林闲眼力远超常人,本察觉不到。
虚空侵蚀残留。
林闲心头一沉。这种黑色丝线他在玄天宗的典籍里见过,是虚空能量侵蚀物质界后的残留物,会缓慢污染土地、水源、生灵。按理说,青云界这种三等小世界,不该有这种东西。
除非……这里曾经发生过虚空泄露事件,或者有虚空之物长期停留。
他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刷洗,但暗中用指尖在那块区域快速画了个简单的检测符——用体内微弱的灵力,不会引起注意。符成,感应传来:虚空侵蚀浓度极低,但确实存在,而且源头在……地下。
很深的地下。
林闲若无其事地刷完那块区域,继续活。心里却已警惕起来:灵兽园的地下,藏着什么?
午时将至,三个兽栏的清扫工作终于接近尾声。
喷火兔栏,孙六和钱七累瘫在地,但总算铲完了最后一桶粪。疾风狼栏,李四和王五将最后一堆骨渣装桶,两人手上都划了好几道口子。铁甲猪栏,林闲和周小福冲完最后一桶水,地面总算露出青石本色。
“铛——铛——铛——”
午时钟响。
赵老头从树荫下起身,挨个检查。他看得很仔细,甚至走进兽栏,用脚踩踩地面,用手摸摸石壁。
“喷火兔栏,东南角有粪没铲净,扣你们俩午饭。”他指着孙六和钱七。
两人脸色一白,但不敢反驳。
“疾风狼栏,骨渣扫得还行,但石壁上有血没擦,扣一半。”李四和王五低下头。
“铁甲猪栏……”赵老头走到林闲和周小福清理的区域,蹲下,用手抹了把地面,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盯着石壁看了几息,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闪,“……合格。去吃饭吧。”
“谢赵老!”周小福大喜。
林闲“憨厚”地笑,心里却明白:赵老头肯定也发现了石壁的异常,只是没说。
午饭在谷口的简易凉棚下。饭食粗糙:两个杂粮窝头,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一碟咸菜。但对累了一上午的杂役来说,已是美味。
孙六和钱七没饭吃,只能眼巴巴看着。周小福心善,掰了半个窝头分给他们,林闲也分了些咸菜。两人千恩万谢。
吃饭时,孙六想起那块铁片,掏出来给众人看:“你们说,这是啥?我在兔栏粪堆里挖出来的。”
铁片在众人手里传看。巴掌大小,漆黑,沉手,表面有磨损的符文,但没人认识。传到林闲手里时,他仔细看了看。
符文是“封”字符的变体,但画法古老,至少有千年历史。而且这铁片材质不一般,是掺了虚空玄铁的下脚料,虽然只有微量,但足够特殊。
“可能是以前哪个师兄师姐掉的法器碎片吧。”林闲“随意”地说,将铁片还回去。
“那我收着,说不定能卖几个钱。”孙六喜滋滋地揣进怀里。
饭后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众杂役或躺或坐,在树荫下打盹。林闲靠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实则放出微弱的感知,探查整个灵兽园。
地面以下三丈,是普通岩层。五丈,岩层中出现细微的空隙。十丈,空隙扩大,形成天然洞。十五丈……
他的感知到这里就模糊了。不是距离不够,而是被某种力量扰了。那力量很微弱,很隐晦,混杂在地脉灵气中,若非刻意探查,本发现不了。
虚空之力,虽然稀释了千万倍,但确实是。
而且不止一处。灵兽园地下,至少有七个点散发着类似的波动,分布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阵法。
林闲睁开眼,看向远处树荫下打盹的赵老头。这老头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何不报?如果不知道,为何能在这里一待几十年?
未时,下午的活开始了。
“下午练胆。”赵老头言简意赅,“灵兽园杂役,可以修为低,但不能胆子小。见到灵兽就腿软,早晚出事。”
他带着十人走到疾风狼栏前,打开栏门——不是侧边小门,而是正门,宽五尺,高八尺,足够狼群冲出来。
“现在,轮流进去,在栏里待一炷香时间。不准跑,不准叫,不准攻击灵兽。时间到了自己出来。”赵老头指着栏内,“谁先来?”
众人脸色煞白。栏内,十三头疾风狼已全部站起,绿油油的眼睛盯着门外,涎水滴落,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我、我先来。”出乎意料,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周小福。他腿在抖,声音也在抖,但还是咬牙走了过去。
“有胆。”赵老头难得赞了一句,递给他一炷香,“点燃,在栏中间那个石缝里。香烧完出来。”
周小福颤抖着手点燃香,深吸口气,迈步走进狼栏。
门在身后关上。
栏内,狼群缓缓围了上来,最近的距离周小福只有三步。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瞬间湿透后背。那头最壮的狼王走到他面前,低头嗅了嗅,热气喷在他腿上。
时间仿佛凝固。
一息,两息,三息……狼王似乎觉得这人没威胁,转身走开,趴回原地。其他狼也陆续散开,但仍有几只在远处盯着。
周小福腿一软,差点坐倒,但咬牙撑住了。他就那么站着,像木桩,直到那炷香烧完最后一截灰烬。
“时间到,出来。”赵老头开门。
周小福踉跄走出,脸色惨白,但眼睛亮得吓人:“我、我做到了!”
“下一个。”
有了榜样,后面的人虽然怕,但都硬着头皮上。李四进去时尿了裤子,但撑住了;王五进去后一直闭着眼念经,也撑住了;孙六进去后脆盘膝坐下,学老僧入定,反而让狼群失去了兴趣。
轮到林闲。
他“紧张”地走进狼栏,学着周小福的样子,点燃香,好,然后站在原地“发抖”。狼群围上来,他“吓得”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别咬我别咬我……”
狼王走到他面前,嗅了嗅,忽然歪了歪头,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它绕着林闲转了三圈,又嗅了嗅,最后竟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其他狼见状,也陆续散开。
栏外众人都看呆了。
“这、这怎么回事?”周小福喃喃。
赵老头眯起眼,盯着林闲看了许久,没说话。
一炷香烧完,林闲“如释重负”地走出来,抹了把“冷汗”:“吓、吓死我了……”
“你运气真好。”李四酸溜溜地说。
“是啊,运气真好。”林闲“憨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他悄悄释放了一丝玄天宗特有的“万兽亲和”气息——这是玄天宗驯兽一脉的秘法,虽然修为被封印,但气息本质还在。对低阶灵兽来说,这气息就像见到了祖宗,自然不敢造次。
练胆结束,已是申时。赵老头宣布今工作完成,众人可以自由活动,但不得离开灵兽园范围。
杂役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屋,倒头就睡。林闲却悄悄出了门,在灵兽园里“闲逛”。
他先走到喷火兔栏,仔细感知孙六发现铁片的位置——那里虚空波动最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顺着那波动往地下探,能隐约感觉到一条极细的“线”,通往深处。
他又走到疾风狼栏,在李四发现空洞石壁的位置站了会儿。那里的虚空波动稍强,而且有规律地脉动,像心跳。
最后回到铁甲猪栏,站在那处有黑色丝线的地方。这里的波动最强,而且隐隐带着某种“召唤”的意味,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三个点,连成三角形。中心点正好在……赵老头的木屋下方。
林闲看向那间木屋。门窗紧闭,里头没动静。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去探查——现在不是时候。
酉时,晚饭时间。依旧是粗糙的饭食,但饿了一天的杂役们吃得狼吞虎咽。饭后,天色渐暗,众人各自回屋。
林闲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周小福很快响起的鼾声,毫无睡意。
灵兽园地下藏着秘密,而且与虚空有关。赵老头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秘密对他这个“下界体验生活”的圣子来说,是个变数。
他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摸到那袋瓜子和几枚壳。
三十年历练,才第二天,就遇到这种事。
是巧合,还是安排?
窗外,双月升空,月光透过窗缝,在地上投出奇异的光斑。远处传来灵兽不安的低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