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辰时三刻开启。
驮马的蹄声碾过石板,惊起檐角栖息的灰鸽。布兰特牵着缰绳走在队伍最末,身后是北城门渐远的轮廓,身前是三骑剪影。
艾拉的马是租来的。
那匹栗色母马年齿已高,鬃毛稀疏,被她小心翼翼地控着缰,走得一步三晃。她怀里抱着三卷轴,背囊里还塞着五本,马鞍两侧挂满叮当作响的施术辅具,活像一座移动的书架。
“那是测灵盘。”她察觉到莉莉安的视线,“这是符文拓片,这是古帝国语词典简本,这是备用墨锭,这是——”
“我们不去了。”莉莉安打断她。
艾拉把嘴闭上。
塞拉菲娜轻轻笑了一声。
她骑的是一头灰白相间的老骡,教会借的,脾气温吞,走十步要低头啃一口路边的野苜蓿。她也不催,只是轻轻提缰,等它啃够了再走。白裙换成粗布褐衣,领口仍别着那枚银十字架,在晨光下微微闪烁。
“它叫玛莎。”她说,“老修女养了十二年,走得慢些,但稳。”
“它又停了。”莉莉安说。
玛莎正埋头于又一丛苜蓿,尾巴悠闲地甩了甩。
塞拉菲娜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
“它喜欢这个季节的苜蓿。”她说,“第一茬,最嫩。”
莉莉安沉默。
她的战马是帝国戍卫营退役的纯种黑驹,此刻正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鼻息喷出一串白雾。莉莉安压着缰,脊背挺直,猎装兜帽下露出的侧脸线条比剑刃还凌厉。
她什么都没说。
布兰特走在最后。
他没有骑马。
安娜说家里那匹驮货的老马走不了远路,托比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天亮时把积攒的铜板塞进他手里——那是预备给他娶亲用的,两人都没提这茬。
他没接。
他走着来的。
帝国的官道修得平整,王族和贵族的马车轮碾过千年,把青石板磨出两道深辙。他踩在辙痕边缘,背囊里只有三块麦饼、一卷舆图、一页系蓝丝带的羊皮纸。
以及一粒攥进布纹里的碎屑。
他不记得那碎屑是什么了。只是出门时下意识把它从旧衣里摸出来,揣进新衣内衬的夹层。
第一,天色晴好。
官道两侧是延绵的麦田,正值灌浆期,绿浪翻涌至天际线。农人弯腰在田垄间,脊背晒成古铜色,远远听见马蹄声也不抬头。
艾拉起初很兴奋。
她指着麦田说这是帝国三大粮产区之一,指着远处的烽燧说那是旧帝国时期的驿道遗存,指着一群掠过的候鸟说那是北境白额雁,这个季节南飞说明今年初雪会提前——
“你没出过远门。”莉莉安说。
艾拉的话卡在半途。
“……没有。”她小声说。
莉莉安没有嘲讽。她只是放缓马速,与艾拉的栗色老马并排。
“烽燧的砖缝有白色苔藓。”她说,“那是北境才有的品种。这里的烽燧是三十年前翻修的,用的旧驿道的拆砖。”
艾拉愣了一下。
她拉紧缰绳,回头仔细看那座已远在百丈外的烽燧。
“……真的是白苔。”她的声音里有种近乎虔诚的惊奇。
莉莉安别过脸。
“顺风而已。”
塞拉菲娜在骡背上轻轻弯起嘴角。
第二,官道转入丘陵。
路变窄了,两侧从麦田换成杂木林,枫栎未红,仍是沉沉的绿。驮马蹄声在树影间带回响,惊起灌木丛里的野兔。
艾拉的马开始频繁停下来喘气。
她没说。只是每次停歇时悄悄抚摸母马汗湿的颈项,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倒进掌心喂它。
第三次停歇时,莉莉安翻身下马。
她把栗色老马的缰绳系在自己黑驹的鞍后,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艾拉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谢谢。”声音轻得像落叶。
莉莉安没有回头。
“落前要赶到下一个驿镇。”
她顿了顿。
“那匹老马走不动,你会拖慢我们。”
艾拉把脸埋进母马渐渐松快的鬃毛里。
塞拉菲娜的骡子玛莎难得从苜蓿中抬起头,冲黑驹友好地打了个响鼻。
黑驹不屑地甩尾。
布兰特走在队伍最末。
他走得不快,却从未掉队。落时驿镇的轮廓浮现,他的步幅依然均匀,额头只有薄汗。
艾拉偷偷看了他一路。
她不明白。他没有骑马,没有施术,没有动用那在选拔场爆发出的圣级力量。他只是走着,像任何一个赶路的平民少年。
可他走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赶路,像在回归。
第三傍晚,他们抵达边境第一个大镇。
青桐镇。
镇口的老槐树有三百岁,树冠覆压半亩地,枝头挂满褪色的红布条。那是过往商旅祈福的习俗,布条在风里翻飞,像褪了血色的伤口。
艾拉说是风俗,源自东境渔村,渔民出海前把妻女的裙角布系在树上——
莉莉安说今晚住哪。
话题终止。
旅馆叫“沉锚”。
木招牌上画着一只倒悬的铁锚,漆色斑驳,锚尖朝下指向地底。老板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水手,年轻时应是在东境讨过海,船舱改成的酒馆四壁还挂着褪色的海图。
“四间。”莉莉安把银币拍在柜台上。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她身后猎装兜帽边缘露出的一缕铂金短发。
他没接那银币。
“三枚铜板一间。”他低头擦杯子,“北间三间,东廊一间,被褥刚晒过。”
莉莉安的手停在半空。
银币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是戍卫营制式军饷,成色比市面通行币高两成。
她把银币收回,换了一把铜板。
老板把钥匙推过柜台。
东廊那间最小,窗户正对着后院柴房。布兰特接过钥匙时,老板看了他一眼。
平民衣衫,平民站姿,平民掌心劈柴磨出的老茧。
老板收回视线,继续擦杯子。
夜色沉下来。
旅馆的墙很薄。隔壁传来莉莉安整理甲胄的轻响——她住北一间,银甲挂在木架上,皮革猎装叠得棱角分明。再隔壁是艾拉,布兰特听见她摊开卷轴,听见羽毛笔蘸墨的轻响,听见她自言自语念着某个古帝国语词的变格,念了三遍。
东廊尽头是塞拉菲娜。
她的房间没有声音。
布兰特躺下。
被褥确实晒过,有阳光和艾草的气息。窗外柴房的檐下挂着一串辣椒,夜风拂过,轻轻碰在一起,像极远处传来的铃铎。
他闭眼。
——然后他睁眼,站在光里。
那不是旅馆。
那是一处祭坛。
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万千烛火。祭坛呈十二芒星形,每道尖角立一铜柱,铜柱上镌刻的符文他从未见过,却在看见的瞬间——
知道那是什么。
时间炼成阵。
他想动,脚底像被钉在原地。他想移开视线,脖颈却不听使唤。祭坛中央的光太盛,太炽,像太阳坠落在大地正中,得他眼眶涩却无法阖眼。
光里有人。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一个跪着。
跪着的人穿着囚服,那是王室地牢的制式粗麻,脖颈、手腕、脚踝勒出的血痕早已涸成褐色。她垂着头,栗色的长发散落遮住面容,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一角裂的嘴唇。
另一个站着。
站着的人是他。
不是布兰特。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布兰特从未见过的袍服,墨蓝底色,袖口绣着银色的星轨——那星轨的图案与城北图书馆穹顶的褪色星图一模一样。他右手握着一柄法杖,杖首嵌的晶核已经碎裂,裂痕里渗出的蓝光与那选拔场他掌心迸发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在发抖。
法杖从他指间滑落,砸在黑曜石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跪着的人抬起头。
布兰特看见她的脸。
他从未见过这张脸。他不认识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何——
眼眶这样烫。
她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枫糖,像秋落叶积在溪底透出的光。她的嘴唇裂,颧骨瘦得凸起,囚服下的肩胛单薄得像被雨淋湿的纸鸢。
她看着他,笑了。
很轻,很轻。
像那夜柴房门外漏进的一线月光。
“你来了。”
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隔着水,隔着岁月,隔着三千轮回无法泅渡的深渊。
那个站着的人——那个穿着星轨法袍的“他”——跪下去。
他的膝盖撞上黑曜石,布兰特听见骨裂的声响。他没有停。他跪着向前挪,掌心压在锋利的符文刻痕上,血从指缝渗进阵纹,被炽光蒸成淡红的雾。
“不。”他说。
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里有一千次黎明,三千次暮。
“伊琳——”
她摇头。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脸颊。她的手指凉得像冬晨井水,却在他皮肤上烫出一道看不见的烙印。
“你还记得我。”
她轻声说。
“够了。”
祭坛的光开始收束。
不是熄灭,是向内坍缩。所有的光从穹顶、铜柱、十二芒星的每道尖角向她涌来,灌入她口正中的位置。她的囚服从领口开始焚烧,不是火焰,是光——那光太过炽烈,将粗麻织线熔成飞灰。
“不——”
那个人——凯撒——死死攥着她的手。
他的指尖陷进她掌心,血与血融在一处。他张着嘴,布兰特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光太盛了,把一切都淹没了。
伊琳看着他。
她的面容在光里渐渐模糊,像晨雾散尽前的最后一刻。她的嘴唇翕动。
布兰特听不见。
他拼命向前扑,脚底却像钉进地面。他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只有灼热的空气。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两个字。
他醒了。
窗外柴房的檐下,辣椒还在夜风里轻轻碰撞。
隔壁艾拉的羽毛笔停了。他听见她轻轻搁笔,听见她起身倒水,听见她对着窗外月色发了很久的呆。
再隔壁,塞拉菲娜的房间里传来极轻的诵祷声。不是任何教会的正式经文,是某个古老的、早已失传的调子,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哼唱。
布兰特躺在黑暗中。
直到穿堂风袭过他的脸颊,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是多么的滚烫。
他抬手,摸到自己的脸。
掌心是湿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劈柴的老茧,选拔场新结的痂,还有别在指缝间、怎么也洗不净的细碎木刺。
他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他不认识那个叫伊琳的女人。
那只是一个梦。
——他把掌心在褥边慢慢蹭。
窗外月色清寂如霜。
他阖上眼。
这一次没有梦。
翌清晨,布兰特第一个下楼。
旅馆老板在擦柜台,那只倒悬的铁锚在他身后轻轻摇晃。他抬头看了布兰特一眼。
“你房里窗子没关好。”他说,“昨夜有人在后院唱渔谣。”
布兰特没有回答。
老板把一杯温水推过柜台。
“东境的老调子,”他说,“讨海人唱给船听的。说是能远航的人记得回家的路。”
布兰特握着杯子。
水是温的。
楼梯传来脚步声。艾拉抱着卷轴下来,眼下有青痕,发髻歪到一边,显然熬了半宿。她看见布兰特,下意识把卷轴往怀里藏了藏。
“早。”她小声说。
布兰特把温水推给她。
艾拉愣了一下。
她低头接过,捧在手心,喝得很慢。
莉莉安下来时已换回银甲。她扫了一眼柜台,目光在那只倒悬的铁锚上停了半息,什么也没说。
塞拉菲娜最后一个下楼。
她的骡子玛莎已经在门口等着,正埋头啃旅馆花坛里最后一丛苜蓿。她抱起那丛苜蓿的残骸,轻轻放回土里。
“今天能到海岸线。”她说。
布兰特起身。
他把背囊系紧,触到内衬里那粒碎屑。隔着布,隔着一层又一层叠得平整的粗麻,他触到那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凸起。
窗外晨光初透。
他推开门,走进第四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