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莉莉安。
写下这个名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太久没有写过它了。
帝国史卷里,这个名字的后面跟着十七行注脚:圣元历四十七年晋上阶战士,五十二年晋高阶,六十年晋圣级——帝国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圣级,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军事世家的族谱里,这个名字前面刻着父亲的职衔:北境戍卫军第三军团统领,战死于西祠任务,追封银鹰勋章。
母亲从不叫我莉莉安。
她叫我“小七”。因为父亲阵亡那年我七岁,她把这个名字叫了二十一年。
父亲的棺椁送回家时没有遗体。
只有一面卷起的军旗、一枚熔毁的徽章、一卷封死的档案。母亲跪在棺前,没有哭。她只是把那面军旗叠好,收进樟木箱底,从此再没有打开过。
我十岁握剑。
家族祠堂的练剑场铺的是北境运来的青岗岩,坚硬,冰冷,摔倒时膝盖磕破皮肉,骨头撞在石面上会发出沉闷的回响。我的剑术教官是父亲的旧部,右臂被魔族咬断半截,换成了铁铸的假肢。
他说我握剑的姿势和父亲一模一样。
他说这句话时从不看我的脸。
十六岁,我上了战场。
北境烽燧线,魔族突袭。我的剑第一次饮血,那是一头低阶魔物,剑刃从眼窝刺入,贯穿颅骨。它倒下时压住我的脚,我抽了三次才把剑。
战后清点,我独自斩十三头。
王族使者当夜抵达军营,宣读晋升令,赏金五百,赐佩剑一柄,即刻启程入都受封。
那柄佩剑我收下了。
但我没有入都。
我留在北境,在父亲驻守过十三年的烽燧线上,又守了四年。
二十岁,帝国敕令送达。
命我率队前往帝国南境,协助当地卫军“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
我到了那里,看见的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只是不肯交出最后的口粮——那年南境大旱,颗粒无收,王族的税吏却不肯减免一粒。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人的脸。
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和父亲当年阵亡时我同岁的孩童。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恐惧。和祈求。
我下令撤出南境。
返回帝都后,我交还了戍卫营的指挥印信。
没有被问罪,没有被申斥。只是从那一年起,我接到的任务从“剿灭魔族”变成“巡视选拔”“坐镇典礼”“考核新兵”。
圣级战士。
帝国重器。
他们把这柄重器收进了鞘,挂在墙上,偶尔拿出来擦拭,以证明帝国从不亏待忠良。
我接下了。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二十二岁,我动用所有权限,调阅西祠卷宗。
父亲阵亡前最后一刻的记录只有一行字:“受困于祠内禁制,幸存者记忆受损,无法还原事发经过。”
无法还原。
这四个字我读了三年。
他们不知道,父亲在出发前一夜给我写过信。那封信被军邮延误,抵达家中已是父亲下葬后第七。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潦草,收尾仓促,像搁笔时有人正在门外催促。
他说西祠的禁制与古籍记载不同,不是阵,是封印。他说他在禁制最深处感应到一股极其古老的力量,那力量不属于魔族,不属于当世任何已知的魔法体系。
他说,小七,这件事不对。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二十八岁。
我坐在城东校场的高台上,看一群平民少年争夺冒险者候选的资格。
这种选拔我主持过上百场。天赋好的,三年后能晋中级;差一些的,终身困在初阶。他们以为踏入兵营就能改变命运,却不知道帝国的铁律从不为任何人弯曲。
然后那个少年上场了。
他握着麻绳松脱的木棍,脊背微弓,衣料是东巷柴户惯穿的粗布。他没有任何流派的身法,没有任何正规训练的痕迹。
可他在第三剑时,做出了那个闪避。
不是预判。是本能的、骨血里的、刻进肌肉记忆深处的——反应。
我见过那种闪避。
父亲的信里写过,西祠禁制触发时,封印之力会以超越常理的速度反噬。他在那一瞬看见同行者的尸体,看见自己的手臂从肘部寸寸龟裂。
他写的最后一句话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那一刻我攥紧了膝头。
我坐在高台上,银甲覆身,肩章凛然,帝国的光均匀地洒在我每一寸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人看见我的手在发抖。
后来,那个少年使出了圣级魔法。
那手势,那蓝光,那不属于当世任何流派的结印手法——和父亲笔记里描摹的、残缺不全的素描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为何拥有这股力量。
但我看见了。
就像二十二年前,父亲在那封没有寄出的信里写下“小七,这件事不对”。
我终于知道,他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去了图书馆。
我听见那个叫艾拉的女孩摊开卷轴,说她查了十七年。她说勇者留下的不是剑,是真相。她说东祠的封印地不在官祠,在废弃航道尽头的岬角。
我听见那个少年说:“那一起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这是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走向父亲没有走出来的那座祠。
我走出来时,艾拉吓了一跳。
那个少年——布兰特——他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戒备。他只是等着,像在等我自己说出那句话。
“你也要去。”
他说。
不是问句。
我说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低头继续压平舆图的边角,指尖触到艾拉不小心割破的血痕。
他没有拒绝我。
第二天,我们在城门口会合。
艾拉牵着一匹走三步喘一息的栗色老马,马鞍两侧挂满卷轴,像一座移动的书架。塞拉菲娜骑着一头叫玛莎的老骡,每走十步要停下来啃一口野苜蓿。
布兰特步行。
他背着那只打满补丁的粗布行囊,走在队伍最末,步幅均匀,不掉队,不催促。
我骑在马上,身后系着艾拉那匹老马的缰绳。
我没有解释为什么。
她也没有问。
第三夜,我们宿在青桐镇。
旅馆叫“沉锚”,老板是退役的水手,柜台后挂着一只倒悬的铁锚。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布兰特的房间里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梦呓,不是翻身。是某种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极低极低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没有过去。
我只是躺在黑暗中,手边搁着从不离身的佩剑,听见那只铁锚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父亲去世二十二年。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追他的脚步。
我是走在他前面。
天亮时我第一个下楼。
布兰特已经在柜台边。他握着一杯温水,没有喝,只是握着。晨光从门隙漏进来,在他侧脸切出一道很淡的边。
我把银币换成铜板,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很轻,像北境初雪落在铁砧上。
他什么也没问。
我牵马走出旅馆。
晨风清冽,从东境吹来,带着海的咸涩。玛莎又低头去啃花坛边最后一丛苜蓿,塞拉菲娜弯腰去抱,白裙沾了露水。
艾拉抱着卷轴从门里冲出来,发髻歪在一边,嘴里念叨着古帝国语的变格。
布兰特走在最后。
我把缰绳握紧,黑驹打了响鼻,马蹄踏碎石板上凝了一夜的薄霜。
我没有回头。
第一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