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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夕阳西下,漫天的火烧云把连绵的大兴安岭余脉染得通红。

黑瞎子沟的村口,那一棵几百年的老榆树底下,照例聚着一群等着自家男人收工的老娘们,还有几个在那抽旱烟的老头。

这会儿正是饭点前,大家都缩着手,有一搭无一搭地扯着闲篇。

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老陈家。

“哎,你们说,陈建军那个二流子,这一天没露面,不能是带着剩下的钱跑了吧?”

说话的是二婶,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噼啪响,脸上挂着那股子招人烦的刻薄劲儿:

“我就说嘛,那二百块钱肯定是来路不正。这回估计是怕雷子抓,连那个拖油瓶丫头都带走了。”

旁边几个妇女跟着附和:

“也是,陈建军啥德行咱们都知道,那钱要是能留住才怪了。”

“可惜了秀芝那个好媳妇,要是真跟着他跑了,这辈子算是毁了。”

就在这帮人嚼舌子嚼得起劲的时候。

远处那条蜿蜒的雪道上,慢悠悠地晃过来一辆牛车。

老牛“哞”地叫了一声,打破了村口的宁静。

“哎?那是谁家的亲戚来了?”

眼尖的三大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眯着老眼往那边瞅:

“看着不像咱村的人啊,穿得这么花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这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破旧的牛车上,坐着一个女人。

在这个满眼除了灰就是黑、要么就是军绿色的穷山沟里,那个女人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是一圈黑得发亮的绒毛,衬得那张脸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她头上没戴那种土气的花头巾,而是大大方方地露着洗得净净的头发,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小皮靴。

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的妈呀……这是哪来的城里阔太太?”

“那是电影明星吧?咋跑到咱这穷山沟来了?”

人群一阵动,几个大老爷们眼珠子都看直了。

二婶也伸长了脖子,瓜子都忘了嗑:

“这……这咋看着有点眼熟呢?”

随着牛车越来越近,赶车那个男人的模样也清晰了起来。

那是陈建军。

虽然还是那身军大衣,但他满面红光,嘴里哼着小曲,鞭子甩得啪啪响,那股子精气神,跟以前那个低头耷拉脑的醉鬼判若两人。

“那是陈建军?!”

有人惊呼出声。

既然赶车的是陈建军,那车上那个红衣大美人……

“秀……秀芝?!”

二婶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全撒在了雪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

“那是李秀芝那个受气包?!”

全场炸锅!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

平里那个穿着打补丁破棉袄、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一脸愁苦的李秀芝,现在竟然变得这么洋气?这么贵气?

那身衣服,得多少钱啊!

牛车吱吱扭扭地停在了大树底下。

陈建军跳下车,本没理会众人震惊的眼神,而是转身极其绅士地扶着李秀芝下车。

“小心点,别脏了新鞋。”

李秀芝本来还有点害羞,想往陈建军身后躲。

但看着周围那些平时看不起她的村民此刻那羡慕、嫉妒的眼神,她想起了陈建军在商场里说的话。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大大方方地站在了陈建军身边。

这一站,那种属于女人的光彩彻底释放了出来,把二婶那帮穿着臃肿大棉裤的老娘们瞬间秒成了渣。

“建军啊,这是……发大财了?”

三大爷凑了过来,眼神直往车斗里瞟。

好家伙!

那一捆捆崭新的麻袋,还有丫丫怀里那个一看就高级的洋娃娃!

“那是城里孩子喜欢的洋娃娃吧?这得老贵了吧?”

陈建军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给几个老头一人散了一:

“没啥,进城办了点事,顺手给媳妇孩子买点用的。”

“顺手”?!

这两个字像巴掌一样抽在众人脸上。

这时候,一群在那玩雪的小孩看见了车上的丫丫。

丫丫穿着崭新的粉色小棉袄,怀里抱着个比她头还大的洋娃娃,正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小伙伴们。

“哇!那个娃娃真好看!”

孩子们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

陈建军转身从车上的布袋子里,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那上面画着一只大兔子。

大白兔糖!

在这个连硬糖块都难得吃到的年代,大白兔那就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来来来,都有份!”

陈建军也不数,见着孩子就塞两块:

“拿去甜甜嘴!”

孩子们疯了,欢呼着抢糖吃。

“陈叔叔真好!”

“丫丫你爸爸真厉害!”

听着孩子们的欢呼,看着那一身红衣的李秀芝,人群里的二婶脸都绿了。

那股子酸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着。

“哼,显摆啥啊!”

二婶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有点钱就烧得慌,也不留着过子。我看那钱指不定是啥坏事弄来的,早晚得败光!”

陈建军耳朵尖,听见了。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二婶一眼,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二婶,有空心我家败不败光,不如回家翻翻你家那床底下。”

“要是有些发霉的烂蘑菇啥的,千万别扔。”

“一会我有大用。”

二婶一愣:“啥意思?你拿我穷开心呢?”

陈建军没再理她。

他把牛鞭子递给李秀芝:

“媳妇,你带着丫丫先回家,把炉子生上。”

“那你呢?”李秀芝牵着丫丫的手问道。

陈建军把车上那一兜子好酒好烟提在手里,目光投向了村子最中央那座挂着红旗的大院子——那是村大队部。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去打一场硬仗。

“我去找老支书。”

“要想在咱这黑瞎子沟把事成,光靠咱俩那嗓子喊破天也没用。”

“得用那个挂在树梢上的大喇叭!”

说完,陈建军提着酒,顶着全村人猜测、敬畏、嫉妒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队部走去。

风雪再大,也挡不住他那要把这穷山沟翻个底朝天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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