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屋里，烟雾缭绕。
老支书王长贵正盘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眯着眼睛，透过烟雾打量着眼前这个平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今天的陈建军，确实不一样了。
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也不飘忽了，尤其是往那一坐，竟然透着股让他这个当了半辈子兵的人都看不透的稳重劲儿。
“建军啊，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怀疑：
“你要收全村的山货？还要用大喇叭喊？”
“叔，我能拿这事儿跟您开玩笑吗？”
陈建军笑了笑，也没多解释，直接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瓶绿瓶的“西凤酒”，外加一条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
这在这个年代的农村，那是只有求大事才舍得送的重礼。
王长贵眼皮跳了一下，没动。
陈建军又掏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没把纸完全摊开，只是露出了最上面的抬头——【市土特产收购公司采购合同】，以及最下面那个鲜红刺眼的公章。
“叔，您也是见过世面的。”
陈建军手指在那个公章上点了点：
“这是市里的红头文件，盖着公家的大印。”
“上面有点任务，让我帮忙在咱村收点特产。这可是支援国家建设的好事，也是给咱黑瞎子沟老少爷们创收的机会。”
“您要是不信，我就去隔壁屯了，反正他们那边的蘑菇也不少。”
一听要去隔壁村，王长贵坐不住了。
他一把拿过那张纸，凑到煤油灯底下仔细瞅了瞅那个红印。
没错！是市里的章！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个能折腾的！”
王长贵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手也不自觉地摸向了那瓶西凤酒：
“这要是真能帮乡亲们把手里积压的山货卖出去，那你可是给咱村立了大功了！”
“不过……”王长贵话锋一转，“这钱……”
“现结。”
陈建军二话不说，又从兜里掏出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往桌子上一拍。
“啪！”
这一百五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在视觉冲击力上足够了。
“钱我都带回来了，就在这放着。”
“只要货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拖欠！”
看着那真金白银，王长贵最后的顾虑也打消了。
他穿鞋下地，走到墙角的扩音机前，拧开了开关。
“行！叔给你开这个特例！你自己喊！”
……
“滋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划破了黑瞎子沟傍晚的宁静。
挂在村口老榆树上的那个大铁皮喇叭，平里除了喊上工和读报纸，基本是个哑巴。
此刻突然响起来，把正在做饭、喂猪的村民们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一个浑厚、充满磁性，又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声音，传遍了全村的每一个角落：
“喂！喂！”
“全体社员请注意！全体社员请注意！”
“我是陈建军！”
听到这个名字，端着饭碗蹲在门口吃饭的村民们都愣住了。
陈建军？
那二流子跑大队部啥去了？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炸雷：
“受市里领导委托，我现在高价收购各家各户手里的陈年山货！”
“只要是透了的秋木耳、猴头菇，没长毛、没坏的，我都要！”
“收购价格如下：”
“特级猴头菇，两块钱一斤！”
“木耳，一块钱一斤！”
“重复一遍！木耳一块钱一斤！不赊账，不打白条，一手交货，当场给现钱！”
“就在我家院子里，有多少要多少，过时不候！”
……
广播停了。
整个黑瞎子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轰的一声，全村炸了！
“啥？！我没听错吧？一块钱一斤？”
“供销社那个吸血鬼才给三毛啊！这陈建军是疯了还是喝多了？”
“真的假的啊？还当场给现钱？”
“肯定是真的啊！你没看刚才他媳妇穿的那身衣裳？那是发了大财了！”
“快！别吃了！赶紧把床底下那两麻袋木耳找出来！”
一时间，整个村子鸡飞狗跳。
翻箱倒柜的声音，骂孩子的声音，找秤的声音，乱成一团。
那些原本烂在手里、只能留着自己吃或者送人的蘑菇，此刻在大家眼里，那就是一张张大团结啊！
陈建军从大队部出来，刚走到自家胡同口，就看见自家院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虽然大家都把货带来了，但没人敢第一个进去。
毕竟陈建军以前的名声不太好，大家都怕被骗，都在观望。
“让一让！都让一让！”
陈建军拨开人群，走进了院子。
李秀芝正紧张地站在门口，旁边放着那是刚买回来的大磅秤，还有一摞空麻袋。
“建军，这么多人……”李秀芝有点腿软。
“人越多越好。”
陈建军把那一沓钱从怀里掏出来，拿在手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
“各位叔伯婶子，钱就在这！”
“谁第一个来？”
人群一阵动，但还是没人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羊皮坎肩、胡子花白的老头，背着一个硕大的麻袋，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
是住在村东头的三爷！
也是早上卖给陈建军样品的那位老猎户。
三爷累得满头大汗，把那一麻袋东西“咚”的一声扔在秤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陈建军手里的钱，嗓门大得像吵架：
“建军！”
“你早上从我这拿走那两个猴头，转眼就整这么大动静？”
“你刚才广播里喊的，是不是真的？”
“我这还有五十斤存货，都是去年的好东西！你真给一块钱一斤？”
陈建军看着三爷那急切的样子，笑了。
他知道，这把火，算是彻底点着了。
“三爷，您是行家，咱不玩虚的。”
陈建军把钱往秤盘子上一压：
“上秤！”
“只要东西好，我现在就给您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