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迪士尼乐园的主道上人涌动。
欢快的音乐声、爆米花的香甜味、还有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交织成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个园区照得金碧辉煌。
然而，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有一行人显得格外扎眼。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格外“怪异”。
顾川走在最侧边。
他的前挂着两个沉重的水壶，左肩背着糖糖的粉色书包，右肩背着果果的黄色书包，手里还提着一大袋零食和备用衣物。
因为负重太多，加上天气炎热，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背后的蓝色亲子装卫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紧紧地贴在背上，显出几分狼狈。
他一手牵着糖糖，一手牵着果果，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全能保姆”。
而走在他身侧两米开外的，是沈清婉和林子轩。
画风突变。
林子轩虽然是个，但他此刻两手空空，甚至连那个他随身携带的、装样子的轻奢单肩包，此刻都挂在了沈清婉的肩膀上。
“婉婉，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林子轩一边走，一边用手扶着额头，语气虚弱又带着几分歉意，“明明是个男人，却连个包都背不动。刚才肩膀那里旧伤扯了一下，好疼……还要让你帮我拿包，姐夫看到了肯定又要笑话我了。”
“别胡说。”
沈清婉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病人，本来就不能负重。那个包虽然不重，但压迫神经也不好。我帮你拿怎么了？我是你姐，照顾你是应该的。”
说着，她还特意把那个包往上提了提，似乎生怕累着林子轩一丝一毫。
她穿着那条黑色的皮裙，踩着长筒靴，挎着两个包，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是林子轩的，手里还拿着把遮阳伞，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在林子轩的头顶，为他遮挡着并不算毒辣的阳光。
而她自己的肩膀，却暴露在阳光下。
顾川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真的很讽刺。
作为丈夫的他，此刻负重几十斤，手里还牵着两个孩子，满头大汗。沈清婉没有问过他一句“累不累”，没有帮他分担哪怕一瓶水，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而在她眼里“身强力壮”到可以和她调情的林子轩，仅仅是一个几百克的单肩包，都能让她心疼得不行，甚至不惜自己当苦力。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吗？
爱是心疼，不爱是无视。
“爸爸，我要喝水。”
果果走累了，停下脚步，仰起红扑扑的小脸说道。
“好，爸爸给你拿。”
顾川停下来，艰难地从前挂着的一堆东西里找出水壶，拧开盖子，弯腰递给女儿。
就在这时，前面的林子轩也停下了脚步。
“咳咳……”他轻咳了两声，舔了舔有些涩的嘴唇，“婉婉，我也好渴。”
几乎是下一秒。
沈清婉立刻把手里的遮阳伞塞给林子轩让他拿着，然后迅速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瓶早就准备好的依云矿泉水。
那是她专门买的，不是园区里卖的那种普通水。
“给，慢点喝。”
沈清婉拧开瓶盖，甚至没有直接递给林子轩，而是自然地递到了他的嘴边，喂他喝。
林子轩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然后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清婉：“真甜。谢谢婉婉。”
沈清婉宠溺地笑了笑，又拿出一张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多大的人了，喝水还能漏出来。”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亲密无间。
仿佛他们才是带着孩子出来游玩的小夫妻，而那个在后面大包小包、满头大汗喂孩子喝水的顾川，只是他们雇来的随从。
周围路过的游客，目光不自觉地在他们身上停留。
那种目光，有羡慕，有疑惑，也有看戏的戏谑。
顾川感觉脸上一阵辣的烧，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他低下头，假装给果果整理衣服，避开了周围人的视线。
“走吧，前面就是商店了。”顾川声音沙哑地说道，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给孩子们买个发箍戴，来迪士尼都要戴这个。”
一行人走进了路边的纪念品商店。
琳琅满目的米老鼠发箍挂满了墙壁。
糖糖和果果立刻被吸引了，两个小家伙跑到货架前，挑选起来。
“爸爸，我要这个粉色的蝴蝶结！”果果拿起一个亮闪闪的米妮发箍。
“好，买。”顾川二话不说拿在手里。
“爸爸，我想要这个星黛露的。”糖糖也选了一个。
“买，都买。”
顾川拿着两个发箍，转头看向沈清婉。
他其实也想给沈清婉买一个。以前恋爱的时候，她最喜欢这种可爱的小东西。如果她愿意戴上，或许能和孩子们的凑成一套。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那边的林子轩已经先一步拿其了一个经典的米老鼠魔法师发箍，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转过身，冲着沈清婉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婉婉，你看这个怎么样？是不是显得我年轻了好几岁？像不像回到我们大学时候了？”
沈清婉正在看手机，虽然答应了关机，但她显然没有做到，只是调成了静音，闻言抬起头，看到林子轩滑稽又可爱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灿烂得让顾川觉得刺眼。
“好看，特别适合你。”
沈清婉走过去，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发箍的位置，笑着调侃道，“你是永远长不大的彼得潘，当然年轻了。”
“那你就是温蒂！”
林子轩顺杆往上爬，从货架上拿起一个与之配套的、带有波点蝴蝶结的米妮发箍，直接戴在了沈清婉的头上。
“哇！婉婉，你戴这个简直绝了！太美了！”
林子轩夸张地赞叹道，拿出手机对着沈清婉，“别动别动，我给你拍张照！这简直就是迪士尼在逃公主本人！”
沈清婉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哎呀，都当妈的人了，戴这个多幼稚……”
嘴上说着幼稚，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她并没有摘下来，反而对着林子轩的镜头，配合地摆了一个剪刀手，脸上露出了少女般娇羞的红晕。
此时此刻。
林子轩戴着米奇。
沈清婉戴着米妮。
他们站在货架前，互相整理头发，嬉笑打闹，甚至头挨着头看刚刚拍的照片。
他们的衣服虽然不是一套，但林子轩的白色卫衣和沈清婉的黑色皮裙，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经典的黑白配情侣装既视感。
而顾川。
穿着那件傻乎乎的蓝色亲子装卫衣，手里拿着两个还没付款的儿童发箍，孤零零地站在三米开外。
他就像一个误入别人二人世界的局外人。
或者说，一个多余的小丑。
“妈妈……”
果果拿着手里的发箍，跑过去拉了拉沈清婉的裙角，仰着头问道，“妈妈，你不和我们戴一样的吗？爸爸衣服上有小熊，我们也有小熊，你的头上为什么是米妮呀？”
沈清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女儿，又看了一眼那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的顾川。
林子轩立刻在旁边嘴道：“果果，米妮和米奇是一对好朋友哦。妈妈和林叔叔是好朋友，所以要戴一样的。而且这个发箍是林叔叔送给妈妈的礼物，好不好看？”
“可是……”果果有些困惑，“可是爸爸和妈妈才是结婚的呀……”
童言无忌。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戳破了那层暧昧的窗户纸。
沈清婉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她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顾川一眼，仿佛是顾川教唆孩子这么说的。
“行了，一个发箍而已，哪那么多讲究。”
沈清婉不耐烦地摆摆手，并没有摘下头上的米妮发箍，而是对果果说，“妈妈喜欢这个，就戴这个。你们戴你们的，快去结账，别磨蹭了。”
说完，她转头对林子轩说：“走，那边有个橱窗挺好看的，我们去那边拍。”
两人再次并肩离开。
留下顾川，沉默地走到收银台，付了款。
走出商店，来到了城堡前的广场。
这里是拍照的绝佳地点，也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婉婉，来，背景是城堡，我们合张影吧！”林子轩兴致勃勃地提议。
“好啊。”
两人站在最佳机位。
这时，一个挂着专业相机的路人摄影师走了过来，热情地问道：
“帅哥美女，需要帮忙拍照吗？我看你们两个特别般配，衣服和发箍都很搭，背景又是城堡，拍出来绝对是大片！”
特别般配。
衣服很搭。
这两个词，精准地轰炸在顾川的耳膜上。
沈清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不，我们不是……”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林子轩却抢先一步答应了，他笑得一脸灿烂，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手虚搭在了沈清婉的肩膀上，“把我们要拍得好看一点哦！”
摄影师举起相机，指挥道：“来，靠近一点！对！男士的手可以搂紧一点！女士笑得开心一点！哎，太完美了！”
“咔嚓。”
快门声响起。
定格了这一幕。
照片里，俊男美女，笑容璀璨，背后是童话城堡，宛如一对璧人。
拍完照，林子轩心满意足地接过相机查看，连声夸赞：“拍得真好！谢谢师傅！”
摄影师笑了笑，正准备离开，突然看到了站在旁边牵着两个孩子、大包小包的顾川。
摄影师愣了一下，大概是以为顾川是挡路的路人，或者是这家的保姆。
他好心地挥了挥手，对着顾川喊道：
“哎，那位先生！能不能稍微往旁边让一让？你挡住这两位情侣的镜头了。还有，麻烦你把你家孩子看好，别乱跑入镜了。”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川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硬得无法动弹。
那位先生。
让一让。
挡住情侣的镜头。
原来，在外人眼里，他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个挡路的、带着熊孩子的、甚至不知道是谁家的“路人甲”。
而他的妻子，正站在那个男人的身边，享受着“情侣”的称呼，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沈清婉听到了这句话。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看向顾川。她看到了顾川眼中那种毁灭性的绝望和死寂。
那一刻，她心里慌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不是，他是我丈夫……”
可是，林子轩突然捂着头“哎哟”了一声，身子晃了晃，靠在了她的身上：“婉婉……太阳有点大，我有点晕……快扶我一下……”
沈清婉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她所有的注意力再次被林子轩吸引，连忙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快，去那边树荫下坐坐！”
她扶着林子轩，转身向树荫下走去。
没有解释。
没有澄清。
她就那样，在顾川死寂的注视下，在摄影师鄙夷的目光中，扶着她的“情郎”，把你当空气一样抛在脑后。
顾川站在烈下。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爸爸……”
糖糖的小手紧紧地攥着顾川的手指，力气大得让顾川感到疼痛。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她看着远处那个对别的叔叔嘘寒问暖的妈妈，又看着身边像雕塑一样站着的爸爸。
终于，她问出了那句让顾川彻底崩溃的话：
“爸爸……”
“为什么那个叔叔像是爸爸，而你像是……像是保姆？”
“是不是因为……妈妈更喜欢那个叔叔当爸爸？”
顾川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蹲下身，一把将糖糖和果果紧紧地抱在怀里，把头埋在孩子瘦小的肩膀上。
那一刻，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在人来人往的迪士尼乐园里，红了眼眶，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谁才是爸爸？
多么讽刺的问题。
生物学上，他是。
法律上，他是。
可是在沈清婉的心里，在林子轩的眼里，在路人的口中，甚至在孩子迷茫的认知里。
他顾川，已经不是了。
他只是一个不仅丢了老婆，还即将丢了尊严的可怜虫。
“爸爸不是保姆……”
顾川在糖糖耳边，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爸爸永远是你们的爸爸。永远。”
可是，这个“永远”，在此时此刻，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远处，树荫下。
林子轩靠在沈清婉怀里，喝着她喂的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