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
迪士尼的皇家宴会厅里座无虚席。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酷暑，但却吹不散这一桌四人之间凝固的冰冷气氛。
这是一家价格不菲的主题餐厅，装修得金碧辉煌。
落座的时候，格局依然延续了车上的“传统”。
沈清婉自然而然地和林子轩坐在一边。顾川则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对面。中间隔着宽大的长桌，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银河。
“哎呀，这天真是太热了，差点把人晒晕。”
沈清婉一边抱怨着，一边拿起菜单。她并没有先问孩子们想吃什么，也没有问顾川，而是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子轩，语气瞬间变得轻柔无比：
“子轩，你刚才有点中暑，胃口肯定不好。这里的牛排太油腻了，不太好消化。要不给你点一份黑松露烩饭？或者这个南瓜浓汤？”
林子轩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沈清婉刚给他倒好的温水，虚弱地摇了摇头：“婉婉你定吧，我听你的。只要是你点的，我都爱吃。”
“那就烩饭吧，软烂一点，养胃。”
沈清婉替他做了决定，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的顾川和孩子，语气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们呢？吃什么？快点点，服务员等着呢。”
顾川看了一眼菜单，价格贵得离谱，但他并不在意。他低头问孩子：“糖糖，果果，想吃什么？”
“我想吃那个米奇形状的披萨！”糖糖指着图片。
“好。”顾川点头。
“我……我想吃面条。”果果小声说道，她不太喜欢吃硬的东西，而且有点饿坏了，只想大口吃点顺滑的。
还没等顾川说话，沈清婉已经不耐烦地合上了菜单，对旁边的服务员说道：
“一份黑松露烩饭，去油，米饭煮软一点。一份米奇披萨。还有……给那个小的来一份油海鲜意面，小孩子都爱吃这个，看着也精致。”
“再来两杯冰可乐，一杯热牛。”
点餐结束。
那个“小的”，指的就是果果。
顾川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但服务员已经飞快地记下单子走了。顾川皱了皱眉，心想海鲜意面里通常也就是几个虾仁，大不了到时候挑出来就是了。
很快，菜上齐了。
服务员将那份香气扑鼻的黑松露烩饭放在林子轩面前。
林子轩拿起勺子，刚准备吃，突然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饭粒上面撒着的一层绿油油的碎末，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
一直关注着他的沈清婉立刻发现了不对劲，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味道闻着不舒服？”
“不是……”林子轩咬了咬嘴唇，有些委屈地指了指那些绿色碎末，“是香菜……婉婉，你知道的，我从小最怕香菜的味道，一闻到就想吐。”
其实那只是装饰用的欧芹碎，或者是少量的香菜点缀。
但在林子轩嘴里，这仿佛成了剧毒。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沈清婉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满是自责，“怪我怪我！刚才光顾着让你吃软一点的，忘了跟服务员说忌口了。对不起啊子轩，都怪我不好。”
顾川坐在对面，冷眼看着这一幕。
忘了？
在他的记忆里，沈清婉的记性可是好得很。她能记住几千万合同里的每一个小数点，能记住林子轩五年前随口提过的一句“想看极光”。
现在，为了这一点点香菜，她竟然如此自责。
“没事没事，婉婉你别自责，我挑出来就行了。”林子轩懂事地拿起勺子。
“你别动！你手还伤着呢，多累啊。”
沈清婉一把按住林子轩的手，直接把他的盘子端到了自己面前，“我来帮你挑。你先喝点牛暖暖胃。”
接下来的十分钟。
顾川和两个孩子，就那样看着沈清婉，这位平里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家里垃圾袋倒了都懒得扶一下的女总裁，拿着筷子，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一样，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把烩饭里的每一颗绿色碎末都挑了出来。
她的神情是那么专注，那么温柔。
仿佛她挑的不是香菜，而是稀世珍宝。
“这里还有一点……好了，这边也净了。”
沈清婉一边挑，一边絮絮叨叨，“你这毛病，从大学到现在就没变过。那时候在食堂吃面，也是我给你挑香菜。你说你，离了我可怎么活？”
林子轩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依赖：“所以我就赖上你了呀，这辈子都不想离开婉婉姐。”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好了，净了，快吃吧。”
沈清婉把处理得净净的烩饭推回给林子轩，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谢谢婉婉！你真好！”林子轩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顾川握着手里的刀叉，切披萨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盘子切碎。
他想起了自己。
他不吃葱。
结婚五年，沈清婉从来没记住过。
每次家里做菜，或者出去吃饭，她总是随手就点葱爆羊肉、小葱拌豆腐。当顾川默默把葱挑出来的时候，她还会嫌弃地说一句：“一个，挑食什么呀？矫情。”
林子轩不吃香菜，是“可爱”、“需要照顾”。
顾川不吃葱，就是“矫情”。
这双标，简直玩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上了那份给果果点的【油海鲜意面】。
盘子很大，面条裹满了浓郁的白色油酱汁，上面铺着几只硕大的阿廷红虾，还有几颗青口贝，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哇！面面！”
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果果，看到好吃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孩子哪里懂得分辨食材，她只知道这是妈妈给她点的，而且闻起来很香。
“快吃吧，趁热。”
沈清婉刚伺候完林子轩，心情不错，随口对果果说了一句，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盘面到底长什么样，就继续转头和林子轩聊起了天。
“谢谢妈妈！”
果果拿起叉子，笨拙地卷起一大团沾满酱汁的面条。因为酱汁太浓，掩盖了里面混合的蟹肉碎和虾泥。
小家伙张大嘴巴，就要往嘴里送。
“啪！”
一只大手横空出世，猛地抓住了果果的手腕。
顾川的动作太快、太猛，吓得果果手一抖，叉子掉在了桌上，面条溅了几滴油在脸上。
“爸爸？”果果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看着顾川。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沈清婉被这动静惊动，皱着眉抬起头，一脸不满地看着顾川：“顾川，你什么？孩子饿了半天了，刚要吃一口，你发什么神经？”
“就是啊姐夫。”林子轩也放下勺子，假惺惺地帮腔，“果果正长身体呢，别吓着孩子。”
顾川没有理会林子轩。
他依然紧紧抓着果果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那盘意面，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清婉，眼底的寒意比这餐厅的冷气还要刺骨。
“沈清婉。”
顾川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极度愤怒后的压抑，“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
沈清婉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盘子，“海鲜意面啊！菜单上不是写着吗？几百块一份呢，全是好食材，怎么了？这也不合你顾大少爷的意了？”
“海鲜。”
顾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你还记得果果三岁那年，因为吃了一个虾仁饺子，全身起红疹，喉头水肿，差点休克进ICU的事情吗？”
“你还记得医生当时拿着过敏原检测报告，千叮万嘱告诉我们要绝对忌口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海鲜！尤其是虾蟹！”
顾川猛地拔高了音量，这一声吼，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沈清婉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唰”地一下白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盘面，看着上面那几只硕大的红虾，又看了看一脸懵懂恐惧的果果。
记忆的闸门似乎被打开了一角。
是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她在公司开会，顾川打电话来说果果进急诊了。她当时忙着上市，只匆匆去医院看了一眼，见孩子挂着水睡着了，就又回公司了。
医生说的话，她当时是听了，但是……这都过去一年多了，她早就忘得一二净了。
“我……我……”
沈清婉张口结舌，那种被当众揭穿失职的羞耻感，让她瞬间涨红了脸。
但很快，这种羞耻感转化成了恼羞成怒的防御机制。
“我……我那是太忙了！一时没想起来！”
沈清婉梗着脖子，试图为自己辩解，“再说了，这也不能全怪我吧？你就在旁边坐着，点菜的时候你没长嘴吗？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你？”
顾川被气笑了，笑得无比悲凉。
“沈清婉，林子轩不吃香菜，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你需要人提醒吗？你记得比谁都清楚！你甚至能把米粒里的叶子都挑出来！”
“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因为海鲜过敏差点送命！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能忘？”
“你刚才点菜的时候，问过林子轩吃什么，问过他胃口好不好。你哪怕有一秒钟，把心思放在果果身上，你都不会点这道菜！”
顾川一把端起那盘海鲜意面。
“你知道这盘面吃下去会怎么样吗？果果现在就在游乐园，离医院最近也要半小时车程。如果是急性过敏性休克，十分钟就能要了她的命！”
“你是想了她吗？！”
最后这句话，顾川几乎是吼出来的。
果果虽然听不太懂“休克”、“过敏”这些词，但她听懂了爸爸的愤怒，也感受到了那种可怕的气氛。
“哇——”
果果再次被吓哭了，“爸爸不要骂妈妈……我不吃了……果果不吃了……”
孩子的哭声，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沈清婉最后的体面。
她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这当妈的心也太大了”、“连孩子过敏都不知道，这还是亲妈吗”、“那是小三吧，对旁边那个男的倒是挺上心”……
沈清婉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
“顾川！你有完没完！”
她“啪”地一拍桌子，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来掩盖心虚，“孩子不是没吃吗？你发现得早不就行了吗？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让大家都看笑话你才满意是吧？”
“再说了，不就是个过敏吗？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吗？矫情！”
矫情。
又是这个词。
刚才顾川想到的词，现在被她亲口用来形容女儿的致命过敏。
顾川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彻底死心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沈清婉还有一丝丝幻想，觉得她只是被林子轩蒙蔽了，本质上还是爱孩子的。
那么现在，这盘海鲜意面，彻底毒死了那个幻想。
她不是不爱，她是本不在乎。
在她的心里，林子轩的一头发丝，都比果果的命重要。
“呵。”
顾川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没有再和沈清婉争辩。因为和一个装睡的人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他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把这份面撤了。换一份番茄肉酱面，记住，所有的锅具要清洗净，绝对不能沾到任何海鲜成分。哪怕是一滴虾油都不行。”
顾川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服务员被这阵仗吓到了，连连点头：“好的先生，我们一定会注意的，那是严重过敏是吧？我们会走特殊通道制作。”
服务员端走了那盘致命的意面。
顾川拿过自己的那份披萨，切下一块没有沾到海鲜的边角，递给果果：“果果先吃爸爸的，面条马上就来。”
然后，他拿起纸巾，帮果果擦了眼泪。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沈清婉一眼。
餐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子轩拿着勺子，那碗原本香喷喷的烩饭，此刻似乎也没那么好吃了。他看着顾川那张冷得像冰块的脸，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寒意。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那个……婉婉，你也别生气了。”
林子轩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沈清婉的手，柔声道，“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吃烩饭，你也不会分心，也就不会点错菜了。怪我，都怪我。”
沈清婉原本还在因为顾川的态度而生气，听到林子轩这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转而变成了对林子轩的心疼。
看，这就是差别。
顾川只会当众指责她，让她下不来台。
而子轩，永远都在体谅她，维护她，甚至为了她委屈自己。
“傻瓜，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清婉反握住林子轩的手，狠狠地瞪了顾川一眼，故意大声说道：
“有些人就是小题大做，借题发挥。不用理他。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重新拿起叉子，帮林子轩夹了一块肉。
仿佛刚才那个差点害死女儿的曲，本就不存在。
顾川低着头，机械地嚼着嘴里的披萨。
味道很咸。
不知是披萨太咸，还是混进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糖糖。
糖糖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妈妈给那个叔叔夹菜，看着妈妈对那个叔叔笑。
然后，她默默地把盘子里那个原本想留给妈妈吃的米奇耳朵，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用力地嚼碎，吞下。
那是她对母爱最后的期待，被她亲手嚼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