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天光大亮时,苏灼衍已经换回了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又成了那个娇贵耀眼的苏府小少爷。
只是眼底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指尖还残留着昨夜被夏烬辞握住的触感。
那一眼看穿的笃定,那近在咫尺的气息,那一句“下次再在夜里乱跑,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藏了十几年的双重身份,从未有人过半分怀疑。
可偏偏遇上夏烬辞,不过短短一瞬,便被对方瞧得透彻。
更让他心慌的是——那位王爷,明明看穿了,却不声张,不揭发,只轻飘飘放他一马。
心机深沉,捉摸不透。
今恰逢宫中赏花宴,京中权贵云集,苏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苏灼衍本想称病推脱,可父亲一句“不得无礼”,便由不得他任性。
他只能硬着头皮入宫,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千万不要遇见靖王。
可世事偏就这般不如人意。
他才刚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端起茶杯还未沾唇,周遭便忽然安静了几分。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入繁花之中。
夏烬辞今并未着蟒袍,只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周身却自带一股慑人气场。
目光淡淡一扫,便似能将人心底的隐秘尽数窥去。
苏灼衍手猛地一紧,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只盼自己能化作这园中的一草一木,好躲过那人的视线。
然而事与愿违。
那道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竟直直朝着他的方向而来,最终停在他身侧。
苏灼衍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轻。
“苏小公子。”
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与昨夜那暗夜中带着压迫的声线一模一样。
苏灼衍僵着身子,慢吞吞抬头,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乖巧的笑,行礼道:“臣弟……见过王爷。”
他刻意装出几分少年人的腼腆拘谨,试图与昨夜那个狠厉果决的刺客彻底割裂。
夏烬辞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从他泛红的耳尖,到微微发颤的指尖,一一扫过。
那眼神太清明,太深邃,仿佛能穿透他这层小少爷的伪装,直抵内里藏着的灼影。
苏灼衍被看得头皮发麻,强装镇定道:“王爷今安闲。”
“本王倒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小公子。”夏烬辞淡淡开口,语气寻常,听不出喜怒,“昨夜……小公子歇息得可好?”
“昨夜”二字落下,苏灼衍心脏骤然一跳。
他猛地抬眼,撞进对方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这话听似寻常,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其中藏着怎样的暗指。
他是在问——
昨夜那刺客,睡得可好。
苏灼衍脸颊微热,又慌又乱,却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劳王爷挂心,臣弟……睡得极好。”
“是吗。”
夏烬辞低笑一声,忽然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气息清浅,带着淡淡的冷香,笼罩下来。
周围宾客往来,无人留意这边的细微动静。
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缓开口:
“可本王怎么觉得,小公子今眼底,倒像是一夜未眠。”
“莫不是……在担心什么。”
苏灼衍浑身一僵,耳尖“唰”地红透,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他在担心,担心被拆穿,担心被拿捏,担心一睁眼就看见这只腹黑的老狐狸。
可这些话,他半句都不能说。
只能死死咬着牙,瞪着眼前的人,又气又羞,却半分办法也没有。
夏烬辞看着他这副炸毛却不敢发作、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极淡地弯起一抹笑意。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戳破。
只是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端庄疏离的王爷模样,淡淡道:“既如此,小公子便安心赏花。”
“只是切记。”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苏灼衍眼底,一字一句,轻缓却清晰:
“有些事,夜里能做,白里……可要藏好。”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
玄色身影融入人群,从容淡然,仿佛刚才那番暗含机锋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只留苏灼衍一人僵在原地,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他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耳尖,心底又气又乱。
夏烬辞这是在警告他。
也是在提醒他——
你的一切,本王都知道。
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本不打算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不戳穿,不放手,不远离。
就这般,一步步,将他圈进视线之中。
苏灼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咬牙在心底低骂。
腹黑成性,步步紧。
他的马甲,他的伪装,他的平静子……
好像从遇见夏烬辞的那一夜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这场始于暗夜的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