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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

天刚蒙蒙亮,沪城的弄堂里就飘起了煤炉的烟火气。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铁锅,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豆浆冒着滚烫的白气,可往里热闹的吆喝声却淡了许多,只剩下几声有气无力的叫卖,混着江面上吹来的冷风,显得格外萧瑟。

沪城陷落之后,本人的哨卡布满了大街小巷,伪政府的警察挨家挨户盘查良民证,军统的暗行动、伪的搜捕清剿,几乎每天都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上演。活着的人个个噤若寒蝉,出门不敢多言,归家不敢晚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上身之祸。

我从茂昌洋行出来时,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值了一整夜的班,后背的冷汗早已透,留下一片冰凉的盐渍,可我不敢有丝毫懈怠,脸上依旧挂着书记员该有的疲惫与木讷,脚步平稳地走下楼梯,推开洋行那扇斑驳的木门,融入清晨稀薄的雾气里。

按照军统的规矩,秘密据点的工作人员上下班必须分开走,不能结伴,不能同行,路线每天都要更换,以防被伪特务盯梢。我没有走霞飞路的主街,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弄堂,穿过两条交错的小巷,绕到租界边缘的马路上,这才拦下一辆黄包车。

“先生,去哪儿?”车夫低着头,声音沙哑。

“老城区,文庙附近。”我淡淡开口,报出了我租住的地址。

我的租住地是一处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独门独户,环境僻静,平里很少与人来往,既符合军统内勤人员低调的身份,也方便我暗中传递消息。黄包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目光始终留意着身后与四周的动静。

陆征远的怀疑,像一细刺扎在我的心头。昨夜他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让我清楚地知道,从今夜起,我已经被列入了监视名单。此刻我的身后,说不定就跟着行动队的暗桩,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他们怀疑我的证据。

在军统的地盘上,被行动队盯上,等同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他们有权利不经审讯,直接处决任何有通敌嫌疑的人,哪怕只是一丝莫须有的怀疑,都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我必须比以往更加谨慎,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一路平稳,没有发现可疑的跟踪者,我顺利回到了租住的石库门房子。打开门锁,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净得近乎清贫,这也是我刻意营造的形象——一个无亲无故、安分守己的小书记员,没有多余的钱财,也没有复杂的社交。

关上门,我立刻反锁,拉上窗帘,快速检查了一遍房间。我在门框上放了一细小的鸡毛,在窗台的花盆里摆了一颗小石子,这是我用来判断是否有人闯入的标记,此刻鸡毛还在,石子未动,说明没有人来过。

我松了口气,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我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复盘昨夜抄录的所有密电内容。

近半月宁州与沪区的往来密电,一共三十七份,其中绝密级九份,机密级二十一份,秘密级七份,每一份的文字、编号、期、内容,都一字不差地刻在我的脑子里。

最关键的信息有三条:

第一,三后凌晨,宁州总部派遣的五名潜伏人员,携带电台、盘尼西林、等物资,从江城水路潜入沪城,在老城区福安里码头接应,由行动队副队长陆征远亲自带队护送。

第二,沪区情报处已接到伪特务机关的,伪特高课课长渡边雄一,已经察觉到军统有大规模物资与人员潜入沪城的计划,正调集所有特务,在沪城所有水路、陆路码头设下埋伏,准备一网打尽。

第三,宁州总部下令,此次接应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遭遇伪围堵,允许就地突围,潜伏人员必须优先保全,物资可弃,人员不能丢。

这三条信息,每一条都关乎着组织的生死存亡。渡边雄一是本特务机关的老手,心思阴毒,手段残忍,在沪城制造了无数血案,被他盯上的目标,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而陆征远虽然狠厉,却对沪城伪的部署一无所知,一旦带着潜伏人员和物资进入福安里码头,必将陷入伪的包围圈,全军覆没。

这批潜伏人员是组织急需的精锐,药品、电台、更是地下工作者的救命物资,若是损失殆尽,沪城地下组织的工作将陷入极大的困境,甚至会断送多条同志的性命。

我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老先生”,让组织提前做好准备,一方面更改接应地点,避开伪的埋伏,另一方面,也要设法通知陆征远,让他避开陷阱——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保住潜伏人员与物资,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

可问题是,如何传递消息?

往里,我与“老先生”的联络方式,是每月初三和十八,去老城区的“知古旧书铺”,购买一本标注好记号的《论语》,书签上的暗语便是消息。今天正好是十七,距离下次联络只有一天,可时间不等人,三后的行动,本等不到明天。

若是我今天贸然去旧书铺,必然会引起怀疑,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连累“老先生”和整个书铺的同志。更何况,我此刻正被陆征远监视,只要我踏出房门,走向知古旧书铺的方向,身后的暗桩就会立刻把消息报告给陆征远,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光明正大地去知古旧书铺附近,同时又不能让监视我的人察觉到异常。

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我租住的地方,有一个远房表叔,住在旧书铺附近的巷子里,前些子生病,托人带话让我有空去看看。这件事,我曾在情报处和同事闲聊时提过一嘴,算不上秘密,却能成为我今出门的绝佳理由。

有了借口,还要有合适的时机。白天本人哨卡森严,行动队的暗桩也盯得紧,最安全的时间,是下午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雾气渐浓,行人稀少,监视的视线会变得模糊,方便我暗中传递消息。

定好计划,我不再犹豫,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一身净的灰色长衫,躺在床上闭目休息。我需要养足精神,应对下午可能出现的所有变数。在这乱世里,只有保持绝对的清醒,才能在龙潭虎中活下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昨夜陆征远锐利的目光,伪特务狰狞的面孔,还有同志们在刑场上不屈的身影。我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黄昏将至。

我起身,整理好衣衫,从衣柜的夹层里拿出一块用蓝布包好的银元,这是我准备给表叔买点心的钱,不多,却足够让我的行程显得合情合理。随后,我打开房门,锁好,脚步平稳地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果然,刚走出两条街,我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

很轻的脚步声,刻意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穿着布鞋,呼吸平稳,是行动队训练有素的暗桩。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平常的速度,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路边的店铺,偶尔停下脚步,看一眼街边摆摊的小贩,神态自然,没有丝毫异常。

路过一家点心铺,我走进去,买了一包桂花糕,一包云片糕,用牛皮纸包好,拎在手里,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暗桩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没有上前打扰,显然只是奉命监视,没有得到抓捕我的命令。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没有抓捕,就说明陆征远还只是怀疑,没有掌握任何证据。只要我今传递消息的动作净利落,不留下任何痕迹,就能暂时打消他的疑虑。

一路走到老城区文庙附近,这里的街道比租界更加破旧狭窄,两旁的房屋低矮斑驳,墙上贴着伪政府的告示,还有被撕毁的抗标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息。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是伪、军统、地下组织势力交错的地方,也是最容易隐藏行踪的地方。

我的表叔住在文庙西侧的巷子里,而知古旧书铺,就在巷子口的位置。

我拎着点心,走进巷子,故意在表叔家门口停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表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看到我,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砚秋来啦?你表叔在床上躺着呢,快进来坐。”

“表婶,我就不进去了,刚下班,顺路过来看看表叔,这点心您拿着。”我把点心递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不远处跟着的暗桩听到。

“这孩子,还带什么东西。”表婶接过点心,拉着我寒暄了几句,我简单询问了表叔的病情,前后不到两分钟,便告辞离开。

整个过程,我表现得自然亲切,完全是晚辈探望长辈的模样,没有丝毫异样。身后的暗桩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着,没有靠近,也没有怀疑。

我转过身,慢悠悠地朝着巷子口走去,知古旧书铺就在眼前。

旧书铺的门面很小,一块发黑的木牌上写着“知古旧书”四个大字,门口堆着几摞旧书,窗户紧闭,只留一条缝隙,透着一股安静古朴的气息。铺主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一副老花镜,平里不爱说话,只埋头整理旧书,外人看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书铺老板,没人知道,他是我的上线“老先生”,也是沪城地下组织的重要交通员。

我推开旧书铺的木门,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翻看着一本线装书,听到声音,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就像看待一个普通的顾客。

“老板,买本书。”我开口,声音平淡。

“想看什么类型的?”周老板放下书,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论语》,要旧版的,我喜欢老书的味道。”我说出了联络暗号。

周老板点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论语》,放在柜台上。这本书的封面,有一个不起眼的折角,这是约定好的“有紧急消息”的标记。

我拿起书,随手翻了翻,指尖在书页间快速划过,摸到了夹在里面的一张书签。书签是普通的竹片,上面没有字迹,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这是我与“老先生”约定的紧急传递方式——刻痕朝上,代表“按原计划行动,更改接应地点”;刻痕朝下,代表“立即取消任务,全员撤离”。

我的指尖轻轻一碰,便知道了刻痕的方向,朝上。

组织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我传递伪埋伏的消息,更改福安里码头的接应地点。

我合上书本,拿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就这本了。”

“慢走。”周老板拿起银元,没有多余的话,低下头,继续翻看自己的书。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没有一句暗语,甚至连表情都平淡无奇,在外人看来,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买书交易。哪怕此刻监视我的暗桩冲进来,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我拎着《论语》,推开旧书铺的门,走了出去。身后的铜铃再次响起,像是宣告着一次绝密消息的传递完成。

巷子口的暗桩依旧站在原地,看到我出来,手里多了一本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转过身,跟在我的身后。

我没有回头,拎着书,慢悠悠地朝着租住的地方走去。一路上,我的心始终悬着,直到回到石库门房子,关上门,反锁,确定暗桩已经离开,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我把《论语》放在桌上,抽出里面的竹片书签,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竹片,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让我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消息已经传递出去,“老先生”会立刻安排同志,更改接应地点,避开伪在福安里码头的埋伏。同时,组织也会设法通过其他渠道,向陆征远透露伪的埋伏计划,让他带队转移,保住那五名潜伏人员和珍贵的物资。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渡边雄一不是傻子,福安里码头的埋伏落空,他一定会立刻察觉到,军统内部有内鬼,消息已经泄露。到时候,整个沪城的伪特务都会疯狂搜捕,军统内部也会开始大清洗,陆征远的怀疑会更加深重,我的处境,会比以往更加凶险。

我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窗帘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沪城的夜,已经彻底降临,雾气越来越浓,把整座城市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前路,也望不见归途。

我摸出鞋底的那片剃刀,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我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节奏缓慢,不轻不重。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剃刀被我紧紧握在手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时间,谁会来找我?

是监视我的暗桩?是陆征远?还是伪特务找上门来了?

我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屏住呼吸,贴着门缝,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门外没有脚步声,只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压得极低,缓缓传来:

“沈书记员,处长有令,即刻返回茂昌洋行,有紧急任务,不得延误。”

是情报处的传令兵,是自己人。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松开手心的剃刀,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

我整理好衣衫,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年轻人,是情报处的传令兵,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看到我,立刻低声道:“沈书记员,快跟我走,处长在洋行等着,说是宁州总部来了急电,事关重大。”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关上门,跟着传令兵,再次走进沪城浓重的夜色里。

一路上,传令兵一言不发,脚步飞快,显然情况紧急。我跟在他身后,大脑飞速思考,宁州总部的急电,会是什么内容?是关于三后的接应任务,还是另有其他变故?

陆征远是否也在洋行?他会不会借着这次机会,再次试探我?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我却始终面无表情,脚步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十几分钟后,我们再次回到了茂昌洋行。此刻的洋行,不再是昨夜的寂静,一楼和二楼都亮着灯,人影攒动,行动队的队员穿着便装,守在楼道口,神色严肃,腰间鼓鼓的,显然都带着武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看来,真的出大事了。

我跟着传令兵,走上三楼,推开文书室的门。

房间里,灯火通明。情报处处长王仰山,正站在铁皮文件柜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而他的身边,站着的正是行动队副队长陆征远,一身黑色中山装,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地看向门口。

看到我进来,王仰山猛地转过身,将一份电报拍在桌上,声音冰冷刺骨:

“沈砚秋,你来看!宁州急电,我们的接应计划,泄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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