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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二十。

沪城一连几都被湿冷的江雾裹着,雾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整座城市像泡在冷水里,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离接应行动只剩最后几个时辰,整座茂昌洋行早已进入最高警戒,所有无关人员一律不准外出,内勤各司其职,外勤全部潜伏待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紧绷。

我已经被软禁在文书室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我没有踏出三楼一步,吃睡都在办公桌旁的小榻上,除了整理文件、校对密码,便是安静地坐着看书,不多言、不多问、不东张西望,完美维持着一个安分守己、被临时限制自由的小书记员形象。王仰山来过两次,陆征远来过一次,两人都在暗中观察我,却找不到半分可疑之处。

陆征远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他这两天几乎不眠不休,亲自带队排查陈家渡码头周边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处河岸、每一个可以埋伏的点位,回来时身上总带着硝烟与河水的寒气,一言不发,周身的戾气却越来越重。

他比谁都清楚,渡边雄一不会轻易放弃。福安里码头的埋伏落空,只会让这个本特高课课长变得更加谨慎、更加阴毒,陈家渡看似偏僻,实则早已成为双方博弈的死局。

傍晚时分,雾稍稍散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情报处长王仰山推开文书室的门,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破译的伪电讯。

“沈砚秋,”他声音压得很低,“刚刚截获消息,渡边的特务队,今午后开始,分批向苏州河一带移动,虽然没有明确指向陈家渡,但显然,他们还在盯着我们的接应路线。”

我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语气恭敬而沉稳:“处长,陆副队长的部署已经十分周密,码头四周暗哨密布,只要对方敢露头,我们就能先发制人。”

我说的是场面话,也是事实。陆征远做事狠辣周全,在陈家渡布下的防线,足以应对一般的特务围堵。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渡边这次动用的,是军特高课直属的暗小组,配备了轻机枪、迫击炮,人数是军统行动队的三倍以上,一旦开战,我方必败无疑。

组织在接到我通过电讯暗码传递的“陈家渡”消息后,已经连夜做出部署:一方面,安排外围同志伪装成渔民、船夫,在码头附近河道监视伪动向,随时准备牵制敌人;另一方面,设法在战斗打响前,将宁州来的五名潜伏人员与物资悄悄转移,把战场留给军统和伪,最大限度减少损失。

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在确保身份不暴露的前提下,暗中给同志创造撤离机会,必要时,清除威胁最大的目标。

王仰山点点头,眼神里却依旧难掩忧虑:“周密是周密,可就怕内鬼再次泄密。这两天,洋行里所有人都被监视,包括我和陆征远,任何一张纸片、一句话都不能外传,我倒要看看,消息还怎么飞出去。”

他这话,明着是说给内鬼听,暗着,依旧是在敲打我。

我垂眸,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默如石。

傍晚六点整,陆征远推门而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短打,腰间左右各别一把勃朗宁,小腿上绑着匕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硬而危险。

“王处长,部署完毕。”陆征远敬礼,声音脆利落,“陈家渡码头三个方向全部布控,河岸左右各埋伏四人,我带两人守在渡口最前沿,船只一到,立刻接应。另外,我在码头外两里地安排了预备队,一旦遇袭,可以快速支援。”

王仰山上前一步,盯着他:“有没有发现伪暗哨?”

“没有。”陆征远摇头,眉头紧锁,“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河岸安静得过分,连过往的渔船都少,太净了,净得像故意给我们腾出来的陷阱。”

越安静,越危险。

这一点,我、陆征远、王仰山三人心里都清楚。渡边雄一不是在放弃,而是在等,等军统的人、潜伏人员、物资全部聚齐,再一网打尽,斩草除。

王仰山深吸一口气,看向我:“沈砚秋,带上密码本、电讯记录、应急纸笔,跟我们一起去陈家渡。这次行动,你负责现场记录、联络、密码校对,寸步不离我和陆副队长,明白吗?”

我心头一凛。

带我去现场?

这不是信任,是把我放在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容易监视的地方。战斗一旦打响,我既不能逃跑,也不能异动,任何一个反常举动,都会被立刻认定为内鬼,当场格。

可我没有选择。

“属下明白!”我立正应声,迅速将密码本、钢笔、稿纸、铅笔装进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里,背在肩上,动作麻利,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十分钟后,我们三人换上便装,分乘两辆黄包车,悄无声息离开茂昌洋行,朝着陈家渡码头驶去。

黄包车在雾气弥漫的街道上穿行,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伪巡逻队的皮靴声从远处传来,沉重而冰冷,每一次响起,都让人心头一紧。车夫不敢说话,埋头快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坐在王仰山身后,双手放在膝上,看似平静,实则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街道两侧的巷口、屋檐、墙角,都可能藏着伪特务的眼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早已布满眼线。

接近苏州河时,雾气更重,气温也更低,河面上飘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风声呜呜作响,像鬼魂在呜咽。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弯下腰,沙沙作响,暗处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

陈家渡码头到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民用码头,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河面,岸边停着两艘破旧的小货船,没有灯光,没有人烟,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租界方向偶尔传来一点模糊的光亮。

陆征远先下车,打了一个无声的手势,埋伏在暗处的行动队员立刻现身,又快速隐去,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训练有素。

我们三人沿着石阶,走到码头最前沿,蹲在一艘货船后面,隐蔽起来。

陆征远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低声道:“还有四十分钟,宁州的船就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雾气越来越浓,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流哗哗的声响,还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安静得可怕。我能清晰地听到身边王仰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陆征远平稳如钟的心跳,以及河岸暗处,行动队员们轻轻拉动枪栓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在等。

等船来,等接应,也等一场不可避免的血战。

我蹲在暗处,身体紧绷,感官全部放开。

我的耳朵能听到三百米内所有细微的声音:左侧芦苇丛里,两只小虫在爬行;右侧巷口,两名行动队员在低声交换口令;河面下,水流冲刷着河底的石头;而更远的地方,大约五百米外的河湾处,有十几个人屏住呼吸的声音,还有金属与布料摩擦的声响——

是伪特务。

他们已经到了,就藏在河湾的芦苇荡里,人数至少二十人以上,配备着轻武器,静静等待信号。

我心脏微微一沉。

果然,渡边把主力放在了河湾,等船一靠岸,前后夹击,不留活口。

可我不能动,不能说,不能提醒。

一旦我开口指出河湾有埋伏,陆征远第一时间就会拔枪对准我——一个书记员,凭什么在浓雾里知道五百米外的河湾藏着特务?

这是死局。

我只能忍耐,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用最隐蔽的方式,发出信号。

就在这时,陆征远忽然转头,看向我,目光在浓雾里显得格外冰冷:“沈书记员,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我心头一跳,立刻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微微低下头:“陆副队长,属下……属下有点紧张,只是不敢表现出来,怕影响大家。”

“紧张?”陆征远冷笑一声,伸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我看你冷静得过头了。像你这么冷静的人,要么是真的胆子大,要么——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裸的试探,已经接近撕破脸。

王仰山立刻开口打圆场:“征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船马上就到,注意力放在河面!”

陆征远收回目光,不再看我,重新转向河面,可我能感觉到,他的余光始终锁在我的身上,只要我有一丝异动,他的会毫不犹豫地射穿我的心脏。

又过了十分钟。

河面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马达声,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来了!

宁州来的船,到了。

陆征远立刻打起精神,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手电筒,按了三下,亮、灭、亮——这是约定好的接应信号。

河面上,立刻传来两短一长的灯光回应。

船正在靠近。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行动队员们全部握紧武器,屏住呼吸,盯着浓雾中的河面。

王仰山压低声音:“准备接应!注意警戒四周!”

我蹲在原地,手指悄悄伸进帆布包,握住了那支钢笔,笔尖朝外。这是我唯一能用来隐蔽示警的工具,只要我在雾中划出一道极快的银光,河面上的同志看到,就会立刻明白有埋伏,掉头撤离。

可陆征远就在我身侧不到一米的地方,我的任何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就在船只距离码头不足二十米,船头已经隐约可见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然划破寂静!

枪声来自河湾方向!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瞬间爆发,像炒豆子一样炸开!

“有埋伏!是本人!”

“掩护!快掩护!”

“趴下!全部趴下!”

喊叫声、枪声、呼啸声、船只撞击声瞬间混在一起,浓雾里火光四溅,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石阶上,溅起碎石子。

伪特务开火了!

王仰山脸色大变,猛地趴在地上:“反击!快反击!”

陆征远怒吼一声,拔出,朝着河湾方向连续射击,动作迅猛如虎:“顶住!把船接过来!谁退一步,军法处置!”

埋伏在四周的行动队员立刻开火,枪声震天,双方瞬间陷入激战。

在浓雾里乱飞,不时有人中弹倒下,发出沉闷的惨叫。河面上的船只被火力压制,不敢靠岸,只能在原地打转,船上的人也开始还击,枪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战场吸引,陆征远也忙着指挥反击,无暇顾及我。

机会来了!

我猛地趴在地上,借着货船的掩护,右手快速从帆布包里抽出钢笔,在雾中用力划出三道短促而明亮的银光,直指河湾方向——这是组织约定的“强袭埋伏,立即撤离”的最高警示信号。

船上的同志常年潜伏,眼力过人,一定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把钢笔塞回包里,顺势一滚,躲到石阶后面,做出躲避的模样,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净利落,没有任何人发现。

几乎是同一时间,河面上的船只立刻调转船头,不再试图靠岸,朝着下游快速驶去!

“船跑了!”一名行动队员嘶吼道。

陆征远回头一看,脸色瞬间铁青,怒吼道:“追!不能让船跑了!”

他刚要带人冲上去,河湾方向突然射来一串机枪,打得石阶碎石飞溅,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队员当场中弹倒地,血流不止。

伪的火力太猛,本冲不出去。

局势瞬间恶化。

我方只有不到十个人,伪却有二十多人,还有轻机枪压制,再加上浓雾掩护,伤亡正在快速增加。

王仰山脸色惨白,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征远,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撤!先撤回租界!”

“撤?”陆征远眼睛通红,像一头暴怒的野兽,“任务失败,物资跑了,人也跑了,我们回去怎么跟宁州交代?!”

“再不撤就来不及了!”王仰山嘶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就在两人争执的瞬间,我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河岸左侧的芦苇丛里,一名军特务正举着迫击炮,瞄准我们藏身的位置!

炮弹一旦落下,我们三人瞬间就会被炸成碎片!

千钧一发之际,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猛地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名特务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砸中了那名特务的后脑!

对方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芦苇丛里,迫击炮歪在一旁,没有发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只有我自己知道。

陆征远恰好回头,刚好看到特务倒地的一幕,又看向我手里握着石头,微微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

我立刻放下石头,脸色苍白,大口喘气,像是被吓得不轻:“陆副队长,有……有迫击炮!我刚才随手砸了一下……”

我表现得像是情急之下的侥幸,而不是精准出手。

陆征远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咬牙下令:“撤!全部从西侧巷子撤!掩护!”

行动队员们一边还击,一边后退,拖着受伤的队友,朝着西侧巷子快速撤离。

我扶着惊魂未定的王仰山,跟在陆征远身后,快速冲进巷子,消失在浓重的雾气里。

身后的枪声还在继续,伪特务的喊叫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始终没能追上我们。

一路狂奔,直到进入租界范围,看到租界巡捕房的路灯,三人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每个人都狼狈不堪,衣服破了,身上沾着泥土与血迹,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王仰山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完了……彻底完了……任务失败了……”

陆征远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愤怒。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我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意,却多了更深的审视与探究。

刚才那一下,绝不是侥幸。

他心里清楚,我砸中的位置,是后脑致命处,精准、狠辣、力道十足,绝不是一个普通书记员能做到的。

可他没有证据,没有理由,更刚刚被我间接救了一命。

雾气笼罩着我们四人,气氛诡异而沉默。

我低着头,喘着气,心脏在腔里平稳跳动,脸上依旧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任务,成功了。

船安全撤离,物资保住了,潜伏人员也保住了。

而我,沈砚秋,依旧是那个不起眼、胆小、却在关键时刻侥幸砸晕特务的书记员。

陆征远盯着我,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

“沈书记员,你这一砸,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只是……我越来越好奇,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我抬起头,眼神惶恐,连忙低下头:“陆副队长说笑了,属下只是情急之下乱砸,侥幸而已……”

陆征远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朝着洋行的方向走去,背影冷硬,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王仰山也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多说,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手心。

这一战,我赢了。

但我也清楚,从这一刻起,陆征远对我的怀疑,不再是“内鬼”,而是“深不可测”。

往后的路,只会比陈家渡的浓雾,更凶险,更难走。

江风吹来,寒意刺骨。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跟上两人的脚步,消失在沪城沉沉的夜色里。

潜龙已动,再无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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