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冬月二十一。
陈家渡码头一战惨败的消息,在天亮之前就死死压在了茂昌洋行的头顶,连窗缝里透进来的光,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沪城军统上下一夜未眠,灯火通明。行动队死了三人,重伤两人,接应任务彻底失败,宁州来的潜伏人员与物资下落不明,消息传回总部,戴老板直接发来密电,措辞严厉——“旬之内查清败因,抓出内鬼,否则沪区上下一体同罪”。
所谓一体同罪,在军统里从来不是吓唬人。
从前线溃败的、泄密的、办事不利的,上到处长,下至杂役,活埋、枪决、沉江,比比皆是。
整个洋行从地下一层到三楼,人人自危,走路不敢抬头,说话不敢高声,连咳嗽都要捂着嘴,生怕一句话不对,就被当成内鬼抓进刑讯室。
我回到文书室,便被彻底软禁起来。
门口二十四小时有行动队的人把守,不准外出,不准会客,不准传递任何物件,甚至连喝水吃饭,都由专人送进来。明面上是保护我这个“救命功臣”,实际上,就是把我当成第一嫌疑人,单独关押审查。
昨夜陈家渡那精准一砸,早已让我从“可疑的书记员”,变成了“深不可测的异类”。
陆征远没有明说,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在特训班只学过基础术、三年来只碰笔墨纸砚的内勤书记员,在枪林弹雨、浓雾弥漫的战场上,能随手甩出一块石头,精准砸中百米之外迫击炮手的后脑?
这不是侥幸,是本事。
是过人、见过血、经过生死训练,才能有的冷静、准头与判断力。
我坐在办公桌前,安静整理着前几的文件,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工整清晰,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都与我无关。我必须维持住这份“麻木安分”,越是风声鹤唳,越要静如磐石。
房门被推开时,我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低头写字的姿势。
脚步声沉稳,皮底鞋,节奏均匀,带着淡淡的硝烟与雪茄气息——是陆征远。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从上到下,一点点打量我。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墙上老挂钟单调的咔嗒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空气压抑得快要窒息。
我依旧不抬头,不慌乱,不停笔,仿佛他不存在。
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先慌乱的人,先输。
“沈书记员倒是好定力。”陆征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外面都快翻了天,人人心惊肉跳,你还能坐在这里写字,心静得不像活人。”
我这才缓缓停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惶恐,站起身微微低头:“陆副队长,属下只是做分内之事,外面的事,属下不敢问,也不敢想,只求平安度。”
“平安度?”陆征远嗤笑一声,往前一步,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陈家渡码头,你一块石头砸死军迫击炮手,救了我和王处长的命,这叫平安度?整个沪区军统,能做到这一手的,不超过五个人,你一个书记员,藏得够深。”
他在我承认。
我露出破绽,我说出训练来历,我暴露身份。
我心脏平稳如常,面上却露出几分急色,微微躬身:“陆副队长明察,那真的是情急之下的侥幸!当时炮弹就要落下来,属下脑子一片空白,随手抓起石头就扔了过去,本没想过能砸中……若是属下有半点身手,也不会在特训班,只被分去做文书工作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无懈可击。
军统内部本就派系林立,任人唯亲,有能力没背景的人,被压去做内勤、做文书、做杂役的比比皆是,合情合理,完全符合史实逻辑。
陆征远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似要穿透我眼底所有伪装。
我平静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眼神里只有下属的恭敬、委屈与一丝胆怯,没有半点心虚,没有半分闪烁。
在潜伏训练里,直视对手目光,是最基础的心理防线课。
足足半分钟,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铁皮文件柜前,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冷的柜门。
“昨夜之后,渡边雄一疯了。”陆征远声音冷了下来,“伪特务、伪军警察、军宪兵队,全城大搜捕,凡是与码头、船只、水路有关的人,一律抓进特高课刑讯室,到现在为止,已经抓了两百多人,死在里面的,不下三十个。”
我垂眸不语,静静听着。
渡边雄一的疯狂,早在预料之中。
精心布置的埋伏落空,到手的军统精锐与物资飞了,迫击炮手被人一石头砸死,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他抓不到真正的人,就只能拿无辜百姓泄愤,这是寇一贯的手段。
“渡边认定,军统内部有高层内鬼。”陆征远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而且这个内鬼,能接触到绝密密电,能更改接应部署,还能在战场上,悄无声息给外线传递信号。”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内鬼”两个字上。
每一个字,都在指向我。
我依旧平静,语气沉稳:“陆副队长,若是真有这样的内鬼,藏得一定极深,绝非属下这样的小角色能触碰。属下这几天寸步未离文书室,有人证把守,绝无可能与外界联系。”
我直接把“有人证把守”抛出来,堵死他所有的怀疑方向。
陆征远眼神微沉,没有反驳。
这几天我被严密看守,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确实没有任何传递消息的机会。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王处长已经下令,沪区内部开始自清自查。”陆征远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所有人员档案、密电记录、行动轨迹,全部重新核查。电讯科、情报科、行动队,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我:
“而你,沈砚秋,作为昨夜唯一在场、接触全部密电、又在战场离奇立功的人,被列为第一核查对象。”
第一核查对象。
这六个字,意味着我将面对军统最严苛的审查。
查家世,查背景,查特训班表现,查人际关系,查每一笔花销,查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外出。
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会被无限放大,最后变成定死的罪证。
“属下明白,属下配合调查。”我立刻立正应声,姿态恭敬,毫无抵触。
对抗审查,就是心虚;配合审查,才是坦荡。
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生存法则。
陆征远看着我,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你倒是配合。不过沈砚秋,我提醒你一句——军统的审查,没有查不出来的事,只有不想查的人。你最好祈祷,你的底子净净,没有半点脏东西。”
“属下底子一向净。”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我的家世背景,早在潜伏之前就被组织彻底伪造完毕。
老家宁州,父母早亡,无亲无故,由远房亲戚抚养长大,考入军统特训班,成绩中等,性格内向,被分配到沪区做文书,三年零两个月,无任何过失,无任何交际,无任何异常。
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张白纸,经过组织三层核查,经得起军统任何翻底调查。
陆征远显然已经看过我的档案,所以才找不到突破口,只能一次次用心理战试探我。
“最好如此。”他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下,“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抬眼看向他。
“知古旧书铺,周老板。”陆征远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我耳边,“你常去买书,尤其是《论语》,对吧?”
轰——
我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竟然查到了知古旧书铺!
查到了周老板,查到了我唯一的联络点!
这是最致命的一环,一旦被他抓住证据,不仅我死无葬身之地,周老板、整个联络站、所有与此相关的同志,都会被连拔起,血流成河。
可我面上,依旧没有半分异常,只是微微点头,语气平淡自然:“是,属下闲暇时喜欢看书,尤其喜欢旧版《论语》,知古旧书铺的书全,价格也便宜,所以偶尔会去买一本。”
我回答得坦荡,毫无遮掩。
买书看书,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爱好,对于一个沉默寡言、无亲无故的书记员来说,更是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征远转过身,眼神深邃难测:“昨天夜里,我派人去了文庙附近,查了所有你去过的地方,问了所有见过你的人。表叔家的点心,巷口的摊贩,还有——知古旧书铺。”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问了周老板,他说你只买过三次书,每次都是《论语》,交易不过半分钟,无交谈,无异常,像个真正的读书人。”
陆征远停在我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不正常。”
我心沉到谷底,却依旧面不改色:“陆副队长,属下本就是个普通人,做的也是普通事,自然正常。”
“普通?”陆征远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冷意,“能一石头砸死迫击炮手的普通人?能过目不忘绝密密电的普通人?能在枪林弹雨里面不改色的普通人?沈砚秋,你把‘普通’两个字,玩得太熟练了。”
我不再辩解,只是低头垂目,保持沉默。
多说多错,这个时候,沉默是最好的盾牌。
陆征远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神里戾气渐生,却又无可奈何。
他没有证据,没有口供,没有线索。
所有怀疑,都只是怀疑。
而我,恰恰把所有痕迹,都擦得净净。
“审查会持续七天。”陆征远最终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这七天里,你依旧待在文书室,不准与任何人私下接触。每上午十点,电讯科会来核对你经手的所有密电底稿,下午三点,督察室会来问话。”
“是,属下遵命。”
“还有。”陆征远走到门口,拉开门,“周老板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你最好祈祷,他和你一样净。否则——”
他没有说完,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死寂。
我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最危险的一刺,终于扎了下来。
知古旧书铺被监视,周老板被盯死,我唯一的联络渠道,彻底被切断。
往后七天,是军统内部最残酷的自清审查,电讯科、督察室、行动队,三堂会审,步步紧。
陆征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渡边雄一在外面疯狂搜捕,伪特务随时可能冲进来,内有猜忌,外有虎狼,我被死死困在这小小的文书室里,进退两难。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鞋底的剃刀,冰凉坚硬。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绝不能越过。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
不是陆征远,脚步更轻,更谨慎。
“沈书记员,我是机要处李秘书,处长让我送这几的密电清单,请你核对签字。”
我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神色紧张,显然也被这几的气氛吓得不轻。
我接过文件,点头道:“辛苦李秘书,放在桌上即可,我核对完立刻签字。”
李秘书放下文件,不敢多留,匆匆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反锁,拿起那份密电清单,目光快速扫过。
前三页都是常往来密电,无关紧要,可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写在角落,字迹极小,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周安全,勿动,新联络已布,静待信号。”
是组织的暗记!
是同志悄悄留下的消息!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膛。
周老板安全,没有暴露,组织已经察觉到危险,重新布置了联络渠道,正在等我回应信号。
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将那行小字轻轻擦去,不留任何痕迹。
天无绝人之路。
陆征远以为切断了我所有的路,却不知道,在这片黑暗里,我的同志无处不在,哪怕在军统最核心的文书室里,也有人在暗中为我铺路。
我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沉沉的雾气。
沪城的天,依旧阴沉。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陆征远的怀疑如影随形,审查的刀刃悬在头顶,伪的屠刀还在四处挥舞,可我知道,我不再是孤军奋战。
我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钢笔,笔尖落下,字迹依旧工整沉稳。
七天审查,我接下。
陆征远的试探,我接下。
渡边的疯狂搜捕,我也接下。
潜龙于野,不惧风雨,不畏刀霜。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消息还能传递,这场密战,我就绝不会输。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卷起漫天雾气。
我知道,新的信号,很快就会到来。
而我与陆征远之间,这场不见血的生死博弈,才刚刚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