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懂了吗?”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艾莉丝僵硬地点了点头。其实她并没有完全听懂。在过去的三年里,她学会的唯一真理就是:双腿直立行走的只有拿着鞭子的主人,而像她这样的亚人,只配用四肢在泥泞里爬行。
那是规矩。是活下去的法则。
但现在,这个叫莱恩的男人正在试图打破这个法则。
莱恩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她虽然站起来了,但膝盖弯曲的角度依然别扭,像是一个随时准备重新跪下去的弹簧。
“坐上去。”
莱恩指了指那把有着高高靠背的橡木椅子。
那是店里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椅子,椅面上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天鹅绒软垫,扶手处雕刻着精致的藤蔓花纹。
艾莉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里的恐惧瞬间浓得化不开。
那是王座。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有着软垫、比地面高出一大截的东西,只有那些穿着丝绸衣服的大人物才能碰。她哪怕只是把脏手印在上面,都足以被剁掉一根手指。现在让她坐上去?用她这具裹着破布、满是污垢和血痂的身体坐上去?
这一定是陷阱。
只要她敢坐上去,下一秒就会因为亵渎罪名被倒吊起来剥皮。
她拼命摇头,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在了坚硬的桌沿上,痛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
“不……不敢……”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脏……会脏……”
莱恩看着她那双甚至不敢直视椅子的眼睛,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对于一个已经被驯化成条件反射的生物来说,语言是最苍白的工具。只有行动,不容反抗的行动,才能覆盖掉旧的记忆。
莱恩没有再废话。
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艾莉丝下意识地想要抱头蹲防,但莱恩的动作比她更快。他的双手直接伸向了她的腰间。
当莱恩的大手真正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太细了。
那根本不像是人类少女的腰肢,隔着那层粗糙的麻布,他能清晰地摸到每一根肋骨的形状。他的双手虎口相对,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将她的腰完全圈住。
她轻得像是一具只有骨架的标本。
“啊!”
艾莉丝发出短促的惊呼,双脚突然离地。
失重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被莱恩像搬运一个人偶一样,轻易地提了起来。
下一秒。
“噗。”
一声闷响。
她被按进了那把深红色的椅子里。
天鹅绒的触感瞬间包围了她的臀部和大腿。那种触感是如此的柔软、细腻,带着一种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魔力。但这对于艾莉丝来说,简直比坐在针毡上还要可怕。
太高了。
她的视线变得和那个可怕的男人平齐了。她的脚尖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这种脚踏不到实处的感觉让她极度不安,仿佛悬在悬崖边缘。
“别动。”
莱恩感觉到她在试图往下滑,立刻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单薄的麻布,死死地将她钉在椅背上。
“坐好。”莱恩俯下身,那张冷峻的脸凑得很近。艾莉丝甚至能看清他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里是微光阁,我是这里的主人。我的命令是绝对的。”莱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磁性,“我说你可以坐,你就可以坐。谁敢说个不字,让他来找我。”
这番话霸道得有些不讲理。
但奇异的是,那种被强行按住的压迫感,反而让艾莉丝慌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既然是被强迫的……那就算坐脏了,也不是她的错吧?是主人逼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脊背贴在椅背上,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屁股底下的软垫仿佛着了火,烫得她坐立难安。
莱恩见她终于不再试图滑跪到地上,这才收回手。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用这个喝。”
他的视线落在艾莉丝攥在手里的银勺子上。
那是一把沉甸甸的餐具。艾莉丝的手很小,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干瘪,握着这把勺子显得格格不入。
她吞了一口口水。
面前那碗奶油蘑菇汤还在冒着热气,那股香味正疯狂地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勾引着她那早已干瘪的胃袋。
吃。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这个字。
艾莉丝颤抖着举起右手。
她的手抖得厉害。那是低血糖带来的生理性震颤,加上极度的紧张,让那把勺子在她手里像是有千斤重。
“叮。”
勺子磕碰到了瓷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艾莉丝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惊恐地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面无表情,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她咬着牙,努力控制着那只不听使唤的手,将勺子伸进浓稠的汤汁里。
舀起来了。
乳白色的汤汁在勺子里晃荡,那是生命的源泉。
她张开嘴,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送进嘴里。可是,就在勺子离开碗口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啪嗒。”
满满一勺热汤,只有一半进了嘴里,剩下的一半洒了出来。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脏兮兮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流下,又滴落在光洁如镜的橡木桌面上,留下一滩刺眼的污渍。
完了。
艾莉丝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弄脏了昂贵的桌子。她浪费了主人的食物。
在这之前的某个雨夜,她因为太饿偷吃了一块掉在地上的面包屑,结果被吊在梁上打了整整三十鞭,直到后背皮开肉绽。
恐惧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理智。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乱地扔掉勺子,根本顾不上被烫红的手背,发疯似地用那只满是黑泥的手去擦桌子上的汤汁。
可是她的手太脏了。
这一擦,不仅没有擦干净,反而把那滩白色的汤汁和她手上的泥垢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恶心的灰黑色浆糊。
越擦越脏。越脏越慌。
眼看着那团污渍在桌面上扩大,艾莉丝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甚至低下头,想要伸出舌头去把那团脏东西舔干净——就像她在狗笼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只要桌子干净了,主人就不会生气了。只要舔干净……
就在她的舌尖即将触碰到那团污渍的时候。
一只手盖在了桌面上,挡住了她的嘴。
那是莱恩的手。
艾莉丝愣住了。她的舌尖触碰到了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像被雷击了一样猛地缩回脖子。
她竟然……舔了主人的手。
这已经不是死刑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面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个能把她脑袋拧下来的巴掌。
“唉……”
一声叹息。
很轻,很无奈,但唯独没有那种暴虐的怒气。
莱恩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桌面上那团狼藉擦拭干净。他的动作很从容。
擦完后,他将脏手帕扔到一边。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那把被艾莉丝掉在桌上的勺子。
他没有把勺子还给艾莉丝。
他用那块干净的绒布仔细擦了擦勺柄,然后伸进碗里,舀起一勺汤。
那是一勺完美的汤。浓稠度适中,带着几粒焦香的培根碎。
莱恩并没有直接递过来。他把勺子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白色的热气在他的气息下散开,原本滚烫的温度降下来一些。
他抬起眼皮,看着那个紧闭双眼、浑身发抖如同筛糠的少女。
“张嘴。”
简单的两个字。
艾莉丝紧闭的眼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拳头,不是鞭子。
而是那个送到了她嘴边的银闪闪勺子。
那勺子里盛着的,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诱人的东西。
她愣住了,大脑彻底宕机。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重复。”莱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沙哑,“张嘴,含住它。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治疗?
吃饭也是治疗吗?
虽然不明白,但身体的本能让她乖乖地张开了干裂苍白的嘴唇。
莱恩的手很稳。
他将勺子送进了那个小小的口腔里。
在那一瞬间,味蕾炸开了。
那种味道……
无法形容。
浓郁的奶香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蘑菇的鲜味像是在舌尖上跳舞,培根带来的油脂香气极大地抚慰了干涸已久的肠胃。而最重要的是——温度。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的热流。
它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烫慰着她冰冷的喉咙、痉挛的胃袋。
暖洋洋的。
不像是在喝汤,倒像是在喝下一整个春天的太阳。
艾莉丝呆呆地含着勺子。
莱恩轻轻抽回勺子,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像只存粮的仓鼠,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咽下去。”
艾莉丝喉咙滚动了一下。
热流落入胃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真的……好好喝。
这不是馊水,不是硬得崩掉牙的黑面包,也不是被人踩过一脚的剩饭。
这是专门给她的。
热汤。
“还要吗?”莱恩又舀起一勺,这次不需要命令,他自然地吹了吹,再次递了过去。
艾莉丝像只雏鸟一样张开嘴。
一口。
两口。
三口。
随着食物的填入,那种因为低血糖而产生的眩晕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
是的,委屈。
当痛苦到了极致的时候,人是不会哭的。因为那时候每一分力气都要用来忍耐。
可是当痛苦的人突然被温柔对待,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柔,那种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你叫什么名字?”
莱恩一边喂着她,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名字,是找回自我的第一步。
少女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莱恩。
看着这个有着黑色眼睛、虽然总是板着脸却会给她披毯子、会把她抱上椅子、会给她吹汤的男人。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酸又涩。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艾……艾莉……丝……”
“艾莉丝。”莱恩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这句肯定像刺破了她眼里最后一道堤坝。
艾莉丝看着那勺再次递过来的热汤。
那种白色的温暖液体,在她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放大。
“啪嗒。”
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
它划过满是灰尘和伤痕的脸颊,重重地砸进了莱恩手中的勺子里。
透明的泪水瞬间融入了乳白色的汤汁中,荡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那是咸的。
也是热的。
艾莉丝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些液体疯狂地从眼睛里涌出来,一颗接着一颗,像是要把这几年受过的所有苦难都流干。
在这把对于她来说如同酷刑架的高高椅子上,在这个充满食物香气的雨夜里。
名为艾莉丝的奴隶少女,第一次像个人类一样,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