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城门,郊外积雪更厚,四野寂寂,唯闻车轮辘辘与马蹄踏雪之声。
远处山峦轮廓隐在灰色天幕下,大相国寺的轮廓渐次浮现,钟声遥遥传来。
马车内,南时静静倚靠着锦垫,眼帘微阖。
大相国寺是大周皇室御用的皇家寺院,因太祖皇帝定下“皇觉普照,万民同沐”的规训,佛寺向广大百姓开放,这几十年来,大相国寺成为高僧讲经、学者辩难、百姓许愿的圣地,堪称大周第一寺。
它坐落在京城西郊的灵雾山麓,距离城门不过十余里,官道宽阔平整,往来极是便利。马车出城后,沿着渐次向上的山道行驶,不出半个时辰便可到。
山道渐陡,马车行速放缓。透过车窗缝隙,能望见前方蜿蜒的石阶与攒动的人影。
今日寺中果然香客如织,往来之人络绎不绝,多是锦衣华服的官宦家眷,亦有布衣百姓携老扶幼,人人面上皆带着虔诚与期盼。
一行车马在山门外停下。
南时与李菁各由自己的贴身丫鬟——春棠与秋蕊搀扶着下了车,身后还跟着周氏特意指派的婆子并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香烛、供品并暖具等物。
早有知客僧得了张府打点,殷勤迎上前来,合十行礼:“女施主们请随贫僧来。”
知客僧引着她们从侧门进入,避开正门如潮的人流,几个丫鬟婆子安静随行。
寺内古木参天,积雪压枝,更显幽深肃穆。佛殿巍峨,檐角悬铃在风中发出清泠的响声,与低沉梵唱交织,涤荡尘虑。
李菁与南时并肩而行,春棠与秋蕊一左一右仔细搀扶,其余人跟在身后。知客僧领着她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禅院。
禅院中有一间收拾好的禅房,里面生了炭盆,暖意融融。桌上备着清茶与几样素净点心。
“诸位女施主可在此稍作休整。大雄宝殿此刻香客正多,待稍晚些,人流疏解,再去上香不迟。”知客僧合十道。
李菁温声道谢,示意婆子奉上早已备好的香火银子。知客僧恭敬接过,又交代了几句,方才退下。
春棠与秋蕊手脚利落地为各自主子解下披风,丫鬟们则将手炉重新换了炭,奉上热茶。
南时被让到里间榻上靠着,腰后垫了软枕。
李菁在她身旁坐下,细细打量她面色,轻声问:“坐了一路,可觉得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南时接过春棠递来的茶盏,微微摇头:“还好,只是有些乏,歇歇就好。有劳嫂嫂惦记。”
***
几个时辰前。
大周皇宫,紫宸殿。
卯时刚过,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值夜的宫灯在廊下摇曳,映着阶前未扫的积雪,泛出泠泠冷光。
萧执已起身。
他睡眠极浅,常年如此。在北疆军营时枕戈待旦,回京登基后案牍劳形,能连续安眠三个时辰已是难得。
昨夜子时,他才批阅完汇报江淮赈灾成果的奏报,现在又到了该起身准备前往大相国寺拈香的时候。
御前总管太监冯德全悄无声息地进来,身后跟着一列手捧朝服、冠冕、盥洗用具的宫女。
他四十许年纪,眉眼平和,行动间几乎不闻声息,唯有一双眼睛湛然有神,观人观事,洞若观火。
“陛下,卯初了。銮驾已备妥,时辰刚好。”
萧执“嗯”了一声,任由宫女伺候更衣。玄黑织金的帝王常服,十二章纹暗隐流光,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眉宇间是积威日久的沉肃。
他望向窗外依旧沉黯的天色,问:“寺里都安排妥当了?”
“回陛下,都按旧例安排好了。”冯德全躬身答话,“圣驾所经御道及大雄宝殿已肃清,禁军布防。其余院落、偏殿及后山香道,辰时后仍对百姓开放,只是加派了人手巡视,以防不测。”
萧执略一颔首,不再言语。
他并不信神佛,拈香祈福不过是帝王应行的仪典,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承天景命,恤民祈福”。尤其是今年江淮水患未平,这场元旦拈香,更添了几分安抚民心的意味。
“走吧。”
***
天子銮驾出宫,卤簿仪仗肃穆浩荡,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沿途早已净街,百姓匍匐道旁,不敢仰视。萧执坐于御辇之内,听着外界的千呼万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隐在晃动的珠旒之后,看不清神色。
抵达大相国寺时,天光已微微放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门巍峨,古刹庄严。方丈率寺内僧众于山门外跪迎,钟鼓齐鸣,梵唱隐隐。
今年拈香祈福的仪式繁复而冗长。
从山门迎驾,至大雄宝殿敬香、诵经、祈福,再到偏殿接受僧众谒见、听取方丈讲说今年寺中善举……
萧执始终神色淡漠,举止合仪,无可挑剔。唯有冯德全这般近身伺候的人,才能从那微微抿紧的唇角,窥见几分不耐与倦意。
仪式终了,早过巳时。
大周崇佛,故元旦拈香后,历代天子常于寺中精舍稍作休憩,一则显庄重从容,不显匆促;二则亦是示与佛门、与百姓共沐新岁之吉。萧执这次为了安抚民心而来,便也打算遵循这一惯例。
到了方丈备好的精舍,他便命人伺候更衣,将那一身沉重的朝服冠冕换下,玉冠束发,穿一袭玄青色暗云纹锦袍。
精舍内炭火温暖,萧执饮了半盏清茶,却仍觉心头烦闷,总想去外面走走,于是他便放下茶盏,起身,“朕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