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南时都在静养。
但她也未曾闲着,就这几日功夫,南时就将张府内外、京中人情往来慢慢摸清。
只是孕身容易疲惫,往往看一会儿书或想一会儿事,便需躺下歇息片刻。晨起时偶尔会有轻微的恶心感,春棠便备着清淡的粥点和腌梅子,随时伺候。
周氏每日都来探望,送汤送药,关怀备至。老夫人虽不常露面,但也时常遣赵嬷嬷过来问询,送来的补品里总少不了安胎的药材和适合孕妇的零嘴。
而东院那边,李氏几乎隔日便会亲自过来坐坐,有时带着新制的点心,有时捧着解闷的话本,或只是陪南时说说话。
张谦下朝后,也常绕道来看一眼,问问情况,虽话语不多,却稳重可靠。他们偶尔会带上两个孩子,孩童天真烂漫,确实能屋子添上几许生气。
南时能感觉到,张家上下是真的将她当作家人,这关照里更是带着不少的怜惜。
她感念这份善意,却也没法沉溺其中,毕竟系统任务是非完成不可的。
而且大抵是因为南时进了小世界已经一周了,却还没见过萧执,系统近日也是急躁了许多。
南时能理解它的焦虑。一个新系统,面对不喜欢走寻常路的同事,和那毫无进展的任务,感到不安再正常不过。
但系统焦虑起来就去喜欢叭叭叭地讲话,南时也不知道它一个系统怎么就有这么多话说,反正南时成功被系统烦到了,恰好完成任务的契机也要到了,她就决定走一下任务。
需要的道具早已经备好,但使用需要指定地点。南时现在要选一个萧执可能出现,且她出现也合情合理的地方。
京中权贵女眷会去的去处无非几处:各府花园诗会、香火鼎盛的寺庙庵堂、以及偶尔的宫廷宴请。
如今她守孝在身,又怀有身孕,诗会无缘,最近也无宴请。唯一合适的,只有寺庙。
大周崇佛,皇室尤甚。
先帝晚年便潜心礼佛,当今太后更是常年茹素,常在皇家寺院进香祈福。
而当今皇帝萧执为表重视,这几年元旦都会至京郊皇家寺院大相国寺拈香祈福,有时甚至会小住一两日。
而明日,便是新年的第一天——元旦。
***
第二天,元旦。
雪停风歇,天色仍是灰蒙蒙的。
南时向周氏提出想去城外的大相国寺为张瑾和孩子祈福。
周氏起初有些犹豫,担心她身子受不住路途颠簸与寺中清寒。
南时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含着泪光的眼睛,望向周氏,“母亲……昨夜,我似乎梦到夫君了。”
周氏猛地一震,紧紧盯住她:“梦到瑾儿?他……他可说了什么?”
南时缓缓摇头,眉头微蹙,努力回忆:“梦里模糊,看不太真切……只觉得他站在一片朦胧的光里,望着我,似乎有话要说,却终是未言。”
她顿了顿,指尖抚上小腹,“只是醒来后,心中悸动难安,总觉……觉着该去佛前为他敬一炷香,静静心,也替这孩子,祈个平安。”
周氏听了,先是怔然,随后眼底涌上更浓的悲戚,“梦到了……是了,他定是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这孩子……”
南时:“母亲,儿媳也放不下他。不去一趟,儿媳心里总是不安。”
“难为你有这份心。” 周氏拍了拍南时的手,语气犹豫起来,“只是你身子重,天寒地冻的……况且今日是元旦,寺里人必定极多,喧嚷拥挤,万一冲撞了你可怎么好?”
“不妨事的,母亲。” 南时柔声坚持,“我多穿些,乘车轿去,之后再小心避开人群,绝不往人多处去。”
周氏看着南时苍白却平静的脸,终是点了点头,“好,那就去。我让刘嬷嬷安排最稳妥的车轿和婆子跟着,再问问你嫂嫂愿不愿意去,有她带着你我总放心些,等会儿寺里也使人去打点,定不叫你受了委屈劳累。”
南时没料到嫂子李菁也会跟着她去,但想了几秒,到底没回绝。
“谢母亲体恤。”
周氏做事向来利落,一个时辰不到,出行事宜便已安排妥帖。
李菁换了身素净的鹅黄袄裙,外罩一件白色滚金边的毛绒披风,早早来到南时院中。
她亲自检查了手炉,又命人将备好的参片、姜糖、还有一小包南时近日爱吃的酸杏干装入锦囊,这才扶着南时缓缓向外走去。
张家大门处停着一辆青帷小车,帘幔厚实,拉车的马匹温顺稳健。
周氏亲自送到车门前,拉着李菁的手又细细叮嘱:
“菁儿,路上仔细些,莫要走快。到了寺里,先寻个清净的禅房让时儿歇歇脚,上香祈福不必急在一时。香火钱和供奉的物件都已让嬷嬷备好,你们只管安心。”
李菁连连应下:“母亲放心,我省得的。定会照顾好弟妹。”
周氏又转向南时,替她拢了拢风帽,声音放得轻软:“今日是喜庆日子……你且去,散散心也好。只是务必赶在申时前回来,夜里咱们一家人一同用饭。若是身子有任何不适,立刻回来,切莫强撑。”
南时颔首,“儿媳明白。”
车轿出了张府,碾过覆着薄雪的青石板路,缓缓向城门方向行去。
车厢内铺着厚绒垫,四角搁着炭盆,暖意融融。李菁将手炉塞进南时掌心,又掀开一侧小帘,望了望外头街景。
“外头可真热闹。”李菁轻声叹道,目光流连在车外的景象上。
南时闻言,也微微侧身,顺着那掀开的缝隙望出去。
现在大约十点,日头已升得略高,透过云层,洒下稀薄而苍白的光。积雪未融,但长街两旁满是人间烟火。
家家户户门前都悬起了簇新的桃符,红艳艳的,映着皑皑白雪,分外醒目。
檐下挂起了灯笼,有圆的有方的,此刻虽未点亮,却也透着一股子喜庆。店铺大多开着,伙计们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吆喝。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南时所坐车轿行得缓慢,不时因前方人流拥挤而稍作停顿。
周围的叫卖声说话声也是不绝于耳:
“……上好的陈醋,最后两坛喽!”
“娘,我要那个最大的糖瓜!”
李菁看得有些出神,嘴角不自觉地带了丝笑意,但很快又敛去了,小心地瞥了南时一眼,见她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面色依旧苍白沉静,并无悲喜,心中不免又生出几分怜惜与叹息。
这样的热闹,于弟妹而言,只怕是更添寂寥吧。
这样想着,李菁忙放下了帘子,温声道:“外头吵得很,仔细灌了冷风。很快就到山门了,你先休息一下吧。”
南时顺从地收回目光,靠回柔软的垫子里,轻轻“嗯”了一声,阖上眼帘。
继续往前走,到了县衙挂布告的位置,不大不小的交流声传来:
“……听说皇上今儿要去大相国寺上香呢!”
“可不是么,告示早贴出来了!说是为江淮的灾民祈福,保佑来年别再发大水了。”
“天子亲至,那是多大的福分!寺里今天可要挤破头了……”
李菁听得微微蹙眉,不由低声道:“今日寺里非比寻常。咱们得更小心些才是。”
南时没有睁眼,对着嫂子李菁的方向点头答道:“好。”
车轮辘辘,压过官道,将京城的鼎沸人声与绚烂年色抛在身后,朝着城外山影朦胧、钟声隐约的皇家寺院行去。
***
【小剧场·糖瓜】
南时扒着车窗缝,眼睛亮晶晶。
红彤彤的桃符,胖墩墩的灯笼,空气里飘着炸果子和糖瓜的甜香。那个最大的糖瓜,亮晶晶的……
“外头风大。”嫂子李菁温柔却迅速地把帘子撂下了。
热闹景象“唰”地消失。
南时:“……”
她慢吞吞缩回座位,乖乖闭眼。只有睫毛轻轻动了动——
那个糖瓜……看着好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