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内城,那是达官贵人的专属领地。皇亲国戚、有品级的文武大员,统统住在这片风水宝地,一来彰显身份,二来上朝方便,三来——谁愿意跟平民挤一条街?
李广生身为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从四品高官,按理说早该搬进内城,混个宅院带影壁的体面生活。可偏偏,他没搬。
外城则五花八门,分区而治。东城是普通官员和富商的地盘,西城住着百姓庶民,南城商铺林立、市井喧嚣,而北城——那就是京城的底层窟,泥巷破屋,穷苦人家扎堆的地方,人称“贫民窟”。
“外城?哪个区?”
朱厚照眉头一皱,语气里透着不信。他点李广生当镇抚使,是看中他祖上三代锦衣卫出身,为人清正,一时兴起点了将。可万万没想到,这位新晋实权人物,居然还窝在外城?
满朝文武一听,脸都绿了。
一个个心里直犯嘀咕:我们这些人,甭管是七品言官还是五品主事,哪个不是挤破头往内城钻?你一个堂堂北镇抚司一把手,掌诏狱、拿重犯的狠角色,居然住在北城?不怕被人笑话掉价?
莫非……这李广生真是个铁板钉钉的清官?
“回陛下,”大汉将军躬身禀报,脸上竟带着一丝敬意,“李镇抚使所居,正是外城北城区域。”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
大汉将军本就是锦衣卫出身,方才调取的是锦衣卫内部密档,消息绝无虚假。他知道李广生这名下除了北城那处老宅,再无其他房产,祖孙三代,根扎在此,从未搬迁。
满朝哗然。
有人差点把牙咬碎——你说你住外城东城也就罢了,好歹也算个体面角落。可北城是什么地方?乞丐翻垃圾、小贩睡檐下,老鼠都嫌穷的地方!你一个从四品镇抚使,锦衣玉食不配你吗?
“荒唐!简直荒唐!”兵部尚书谢迁猛地站起,脸色涨红,“堂堂北镇抚司镇抚使,执掌诏狱,监察百官,竟蜗居北城?这等事,史书都不敢写!”
“有何不敢?”朱厚照冷笑一声,直接怼了回去,“难道锦衣卫里,就不能有个清廉之人?”
一句话,砸得谢迁哑口无言。
这位内阁元老兼顾命大臣,登基以来头一回被皇帝当面驳斥,脸一阵青一阵白,几乎站不住脚。
首辅刘健眯着眼,不吭声,心思难测。礼部尚书李东阳悄悄拉了拉谢迁衣袖,示意他闭嘴。
朱厚照目光灼灼,盯着大汉将军:“不必怕,朕面前实话实说——给朕讲清楚,李卿为何独居北城?”
他原本只是随意翻阅档案,见李广生三代锦衣卫,履历干净,才临时起意提拔。却没想到,此人不仅不贪不占,连住处都如此“寒酸”,反倒让他心头一热,称呼也从“李广生”变成了“李卿”。
大汉将军深吸一口气,朗声回奏:
“启禀陛下,据锦衣卫秘档记载,李镇抚使祖辈世代居于外城北城,未曾迁徙。其名下并无别院宅邸,亦无田产购置。每日当值完毕,必返北城旧居。今日本应赴北镇抚司履职,只因闭关修炼,方告假一日。”
大汉将军略一沉吟,转头看向朱厚照,神色肃然地开口:
“来人!备马车,文武百官每人一辆,随朕亲自走一趟李卿府上。”
话音未落,朱厚照已是拍板定案。
刹那间,满朝文武心头齐齐一紧。他们虽一向看不起锦衣卫这种鹰犬机构,却也清楚——锦衣卫的情报,向来滴水不漏。如今连户籍都查得清清楚楚:祖籍外城北城,名下无房无产。可若真是清贫之人,怎会突然冒出个镇抚使?
只盼着是刚升官还没来得及搬,别真成了那“猫嫌腥”的主儿。
刘瑾心领神会,动作如电,顷刻传令下去。
不过片刻,车轮滚滚,马蹄轻踏,一列列华盖马车已整齐停在宫门外。
朱厚照当先一步跃上首车,身姿利落。
见天子都上了车,群臣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一一登车。
在锦衣卫力士森然护卫之下,车队缓缓驶出皇城,直奔外城北城。
约莫一炷香功夫,车轮戛然而止。
“陛下,到了,李镇抚使家门就在前方。”
刘瑾撩帘低语,语气恭敬。
朱厚照掀开车帘,目光一扫,瞳孔骤缩。
眼前赫然矗立一座高门巨邸,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幽深似海,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占地何止百亩?分明是把外城当内城住!
他心头猛地一沉,底气瞬间泄了三分。
他提拔李广生,图的就是一个“忠直”二字。
锦衣卫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出身寒微,品行端方,年纪与他相仿,才一时兴起破格擢升为北镇抚司镇抚使。
可现在呢?这哪是寒门子弟的宅子?这是要当王爷住的!
“啧啧啧,开眼了啊。”
兵部尚书谢迁慢悠悠下车,眯眼打量着那座气派府邸,嘴角噙笑,“外城北城这鸟不拉屎的地界,竟藏着这么一座金屋?我当是哪家亲王私邸,原来是我们‘清廉’的李镇抚使大人所居?”
他话说得文雅,字字却带刺,阴阳怪气扑面而来。
其余官员也纷纷下车,目光扫过那巍峨门庭,脸色各异,有惊、有讽、有冷笑。
谁信?谁能信一个锦衣卫镇抚使,能在外城北城这贫民窟里盖出这等豪邸?
他们这些大臣住豪宅,好歹堂堂正正安在内城,光天化日下谁不知道?
可李广生倒好,一边装清流,一边在外城犄角旮旯里起宫殿,跟贫民为邻,背地里数银子数到手软——这哪是做官?这是演戏!
更离谱的是,四野荒凉,独此一家,鹤立鸡群,还真有点“大隐隐于市”的味儿了。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牙根发痒。
朱厚照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何必带这群人来?这不是亲手给自己脸上抹黑?
哪怕现在就把李广生千刀万剐,也难消这一记响亮耳光!
他咬牙切齿,暗自发誓:今日之后,定将此人打入天牢,凌迟三日,以泄心头之恨!
“咳咳。”
就在这死寂之中,刘瑾忽然轻咳两声,压着嘴角,一脸“忍痛揭谎”的模样道:“陛下,诸位大人……你们误会了。”
众人一愣。
“这……不是李镇抚使家。”
空气瞬间凝固。
朱厚照瞪眼:“不是?”
放眼望去,整条街就这一座大门,孤傲耸立,其余皆是破屋矮墙,狗都不愿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