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迁脸上的讥笑僵在当场,差点没绷住。
这玩笑,开得有点太大了。
文武百官一愣,纷纷四下张望,眉头紧皱——除了眼前这座气派府邸,这条破巷子里还能有别的宅子?
“陛下,您瞧,李镇抚使的家,得从这儿进去。”
刘瑾抬手一指旁边那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行、阴气森森的小巷。巷口,一名锦衣卫力士笔直伫立,像根钉子扎在阴影里。
“……”
朱厚照和众大臣齐齐望去,眼神瞬间凝住。这种脏乱差的暗巷深处,竟是李广生的居所?开什么玩笑!
“刘公公,莫要戏弄天子!”谢迁脸色骤沉,声音冷如刀锋,“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目光如炬,直逼刘瑾:“那座府邸若不是李广生的,又会是谁的?别告诉我,堂堂北镇抚司镇抚使,住不起正经宅院,反倒窝在这种狗都嫌的地缝里?”
身为先帝钦点的顾命重臣、内阁首辅,他何曾将一个阉宦放在眼里?别说你现在只是个钟鼓司的掌印太监,就算你真成了内相、坐上司礼监头把交椅,你也依旧是个奴才!
“谢阁老这话可就诛心了。”刘瑾不慌不忙,嘴角扬起一抹讥笑,“咱家敢在万岁爷面前撒谎?那不是找死么?”
他指尖轻点巷口那名锦衣卫力士:“您瞧那人,是守门?还是引路?”
“他是来带咱们进屋的。”
“难不成您觉得,锦衣卫连自家镇抚使住哪儿都查不清,还能混到今天?”
顿了顿,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至于那座气派府邸?外地商贾的产业罢了。平日空着,主家不来京城,连盏灯都不亮。”
“你——!”
谢迁额角青筋跳动,面色铁青。
满朝文武看向刘瑾的目光皆含怒火——一个阉人,竟敢当众顶撞内阁元老?简直无法无天!换作旁人,怕是早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可他们却选择性忽略了那句关键的话:商人宅邸,为何独独建在这外城北区的贫民窟?
真正有门路的富户,谁肯把宅子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都闭嘴。”
朱厚照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无论是刘瑾,还是谢迁等人,顿时噤若寒蝉。
在这些清流眼中,与阉奴争执,本就是自降身份。但此刻,他们心中已悄然定计——此等佞幸之徒,必须尽早除之,绝不能让他蛊惑圣心!
“陛下,老奴前面引路。”
刘瑾躬身一礼,随即转身步入小巷。
二十步后,豁然开朗。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栋破败欲倒的老宅。
刘瑾眼角微眯——成色一看便知,至少几十年未曾修缮。墙皮剥落,梁柱歪斜,大门上的铜环锈得发黑,门板裂纹纵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架。
若非锦衣卫亲自领路,谁能相信,堂堂北镇抚司一把手,竟栖身于如此荒颓之所?
朱厚照缓步走近,环顾四周,确认再无他路。心头原本积压的怒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他笑了。
“都看清楚了?”
转身冷冷扫过谢迁等人,唇角勾起讽刺弧度:“谢阁老,谢尚书,你们口中的‘贪赃枉法’,到底是贪到了哪座金山银山?啊?”
说罢,大步迈向那扇摇摇欲坠的宅门。
谢迁等人陆续跟上,目光触及老宅全貌的一瞬,一个个如遭雷击,怔立当场,眼珠几乎瞪出眶外。
听到朱厚照的冷嘲,谢迁面不改色,沉默以对。这份城府,他早练得滴水不漏。
外表破败?他见多了这种外头烂絮、里头金玉的把戏。
有些贪官污吏就爱玩这套——宅子外面看着快塌了,门板摇得像风中残烛,可一推门进去,雕梁画栋、珠帘绣幕,奢华得能闪瞎人眼。光看门脸,谁分得清真假?
此刻,满朝文武眉头紧锁。不少人心里打鼓:单凭这破屋烂墙,真能断定李广生是个不吃腥的猫?
但也有人心头一沉,隐隐觉得,谢迁这一回,怕是要栽。
刘健、李东阳、韩文、王鏊这些内阁重臣脸色愈发凝重。他们嗅到了一丝不妙——谢迁若真在这事上翻了船,丢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脸,而是整个内阁的颜面。
别忘了,谢迁是谁?内阁元老,三朝顾命大臣之一!
文武百官硬着头皮往前凑,挤成一团。
不过片刻,李广生那老宅门前已是人山人海,连外围的人都被挤出几十步远——地方太小,根本塞不下这群朝廷大员。
“陛下,让老奴来吧。”
刘瑾凑到朱厚照身旁,躬身请命。
朱厚照点头,目光扫过那扇仿佛咳口气就能震塌的木门,轻声道:“大伴,轻些,别把李卿的门给敲散了。”
“……老奴明白。”
刘瑾赔笑应下,随即谄媚补了一句:“若真不小心碰坏了,老奴立刻给李镇抚使换扇新门,再把这座祖宅原地翻修一遍!”
嘴上说着,心里却酸得冒泡。他熬了多少年才换来天子这般信重?而李广生呢?连面都没露过,就已经被捧上了天。
“笃、笃、笃——”
刘瑾抬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叩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上。
“谁啊?”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不是说了今日闭关修炼,不见客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论是朱厚照,还是身后黑压压的文武群臣,眼神全都死死盯住那扇门。
“嘎吱——”
腐朽的木门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道身影立于门后。
俊朗面容,身形挺拔,一袭锦衣卫镇抚使官服笔直如刃,腰间绣春刀寒光隐现。气度凛然,宛如出鞘之锋。
正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李广生!
只一眼,众人便知此人非凡。哪怕不说话,那股子凌厉与孤傲也扑面而来。
李广生望着眼前身穿龙袍的朱厚照、垂首侍立的刘瑾,以及身后那一排排紫袍朱衣的大员们,微微一怔。
而就在他开门的刹那,朱厚照等人已将院内景象尽收眼底。
老宅确实破旧,但干净得近乎苛刻。庭院之中,唯有一口大缸,一株瘦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