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肩上的箭伤已好了七八分，太医说只需按时换药即可。可这身子刚利索，另一桩折磨就来了——学规矩。
令妃亲自从尚仪局请了两位老嬷嬷，一位姓秦，一位姓孙，都是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的老人儿，规矩刻在骨头里。第一日学站姿，小燕子就在漱芳斋的院子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格格，背挺直。”秦嬷嬷手里拿着戒尺，虽不敢真打，但那眼神就够吓人的。
“头抬起来，目视前方。”孙嬷嬷绕着她转，“肩膀放松，但不可塌着。”
小燕子觉得自己像个木偶，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她偷偷活动了下脚踝，立刻被秦嬷嬷发现：“格格，不可动。”
“我脚麻了……”小燕子苦着脸。
“麻了也得忍着。”秦嬷嬷面无表情，“格格将来要在御前行走，在太后跟前请安，站姿是最基本的。连站都站不住，岂不让人笑话？”
小燕子瘪瘪嘴，不敢再说话。
第二日学走路。宫里女子走路讲究“莲步轻移，裙裾不摆”。小燕子哪儿会这个？她在大杂院长大，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两条腿倒腾得飞快。现在让她一步不能超过半尺，还要走得稳、走得轻，简直要了她的命。
“不对不对。”孙嬷嬷摇头，“格格这步子迈得太大了。重新来，从门口走到廊下，数着步数走。”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步。一、二、三……走到第七步时，左脚绊了右脚，“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格格！”明月、彩霞赶紧去扶。
秦嬷嬷和孙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消息传到各宫，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皇后在坤宁宫听了，冷笑一声：“到底是野丫头，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容嬷嬷在一旁添油加醋：“听说令妃娘娘还请了两位老嬷嬷日夜教导，可那格格……怕是烂泥扶不上墙。”
“本宫倒要看看，令妃能教出个什么样子来。”皇后放下茶盏，“走，去漱芳斋瞧瞧。”
漱芳斋里正鸡飞狗跳。
小燕子刚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正坐在地上揉。令妃闻讯赶来，一见这情形，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问两位嬷嬷。
秦嬷嬷福身：“回娘娘，格格学走路，不小心摔了。”
“我不是故意的……”小燕子小声辩解，“那步子太小了，我走着走着就忘了……”
令妃叹口气，弯腰扶她起来：“疼不疼？”
“疼……”小燕子眼睛都红了。不是疼的，是委屈的。她在大杂院活了十几年，哪儿受过这种罪？
“学规矩都是这样的，慢慢来。”令妃柔声安慰，“皇上看重你，你总得学些样子出来，是不是？”
小燕子点点头，心里却想：这格格真不是人当的。
正说着，外头太监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令妃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拉着小燕子起身迎接。
皇后一身正红旗装，头戴点翠钿子，由容嬷嬷扶着走进来。她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小燕子还沾着土的裙子上。
“这是在学规矩？”皇后语气淡淡的，“本宫听说还珠格格这几日很是用功，特来看看。”
令妃福身：“谢皇后娘娘关心。格格正在学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哦？”皇后挑眉，“学走路也能摔跤？令妃，你这教得可不够用心啊。”
这话说得重了。令妃脸色一白：“臣妾……”
“皇后娘娘！”小燕子忽然开口，“是我自己笨，不关令妃娘娘的事！”
皇后看向她，眼神冷飕飕的：“格格倒是会护着人。不过既然皇上把教导格格的事交给了令妃，令妃就该尽心尽力。这才几日，就摔了跤、崴了脚，传出去像什么样子？知道的说是格格学得不用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令妃不会教呢。”
令妃攥紧了手帕，指甲掐进掌心。
小燕子气得脸都红了：“皇后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令妃娘娘！她为了教我，天天往漱芳斋跑，自己都累瘦了！”
“格格！”令妃赶紧拉住她，“不可对皇后娘娘无礼。”
皇后却笑了：“看来格格是真心护着令妃。也好，既然你们这般亲近，那本宫就更得提醒一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令妃，你可要把格格教好了。别到时候在太后面前出丑，连累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满院子人面面相觑。
小燕子气得直跺脚：“她什么意思啊！”
“格格，慎言。”令妃脸色难看，但还是强撑着，“今日就到这儿吧，你好好歇着。两位嬷嬷也辛苦了，明日再继续。”
送走两位嬷嬷，令妃又在漱芳斋坐了一会儿，嘱咐明月彩霞好好照顾格格，这才心事重重地回了延禧宫。
永寿宫。
素心从外头回来，把漱芳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姜娆正对着一盆菊花修修剪剪，闻言手顿了顿：“皇后倒是会挑时候。”
“娘娘，咱们要不要……”素心欲言又止。
“要什么？”姜娆剪掉一片枯叶，“那是令妃的事，本宫掺和什么？”
“可皇后娘娘那话，分明是冲着令妃娘娘去的。万一……”
“没有万一。”姜娆放下剪刀，“令妃能在宫里站稳这么多年，自有她的本事。这点小事，还难不倒她。”
正说着，外头通报皇上来了。
姜娆擦干手，迎出去。乾隆一脸疲惫地走进来，连朝服都没换。
“皇上这是怎么了？”姜娆上前替他解朝冠，“朝政烦心？”
“朝政倒还好。”乾隆揉着眉心坐下，“是小燕子……”
姜娆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装糊涂：“格格怎么了？伤还没好？”
“伤是好了，开始学规矩了。”乾隆叹气，“朕今日路过漱芳斋，听见里头鸡飞狗跳的。进去一看，那孩子正被两个嬷嬷训着，走路都不会走了。”
姜娆亲自沏了杯茶递过去：“学规矩都是这样的。臣妾刚进宫时，不也学了三个月吗？”
“那不一样。”乾隆接过茶，“你是大家闺秀，底子好。小燕子……唉，野性难驯。”
姜娆在他身边坐下，轻轻给他揉太阳穴：“皇上既然认了她，就得有点耐心。她在民间长到十八岁，自有她的一片天地。如今突然进了宫，要学这些条条框框，换了谁都难。”
乾隆握住她的手：“也就你会这么说。皇后今日去了漱芳斋，话里话外怪令妃不会教。令妃回来哭了一场，说辜负了朕的信任。”
“令妃姐姐也是尽心尽力了。”姜娆声音软软的，“皇上别太苛责。要臣妾说，格格那性子，急不得。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乾隆转头看她，眼神柔软：“还是娆儿最懂朕心。”
姜娆垂下眼帘，继续给他揉着额角。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皇后这一闹，令妃和小燕子的关系倒是更紧密了。也好，让她们抱团去，省得来烦她。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乾隆心情好了不少。晚膳就在永寿宫用的，吃了整整两碗饭。
等乾隆歇下，姜娆才悄悄起身，走到外间。
“素心，明日你去趟太医院。”她低声吩咐，“就说本宫要些上好的活血化瘀膏，多要几盒。”
“娘娘受伤了？”
“备着。”姜娆说，“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她重新躺回床上，乾隆在睡梦中翻身，手臂搭在她腰上。
姜娆没动。
她在想，小燕子学规矩这段，原著里可是闹了不少笑话。最后好像还是紫薇进宫后，暗中帮了不少忙。
紫薇啊……
那个真正的夏雨荷的女儿，现在应该在宫外急得团团转吧？
快了。
等小燕子在宫里站稳脚跟，就该想办法接紫薇进来了。
乾隆的呼吸声在耳边均匀起伏。
姜娆轻轻拿开他的手，翻了个身。
漱芳斋里，小燕子趴在床上，彩霞正给她膝盖上药。
“嘶——轻点轻点！”
“格格忍忍，这药膏是令妃娘娘送来的，效果好，明日就不青了。”彩霞轻声说。
小燕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彩霞，我是不是特别笨？连路都走不好……”
“格格不笨。”明月在一旁整理衣物，“格格只是不习惯。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可皇后娘娘今天那么说令妃娘娘……”小燕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都是我连累了她。”
明月和彩霞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令妃娘娘对格格好，她们看在眼里。可皇后娘娘的话……也确实难听。
“我一定要学好！”小燕子忽然坐起来，握紧拳头，“我不能让令妃娘娘丢脸！也不能让皇阿玛失望！”
她说得慷慨激昂，可第二天一早，当秦嬷嬷又让她练习走路时，那股劲儿又泄了。
“格格，今日咱们学请安礼。”孙嬷嬷说，“见了皇上怎么行礼，见了太后怎么行礼，见了各位娘娘怎么行礼，都不一样。”
小燕子头都大了。
她想起昨天永寿宫送来的点心——是姜娆让人送来的，说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让她尝尝。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那个清清冷冷的宸妃娘娘……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通报：“宸妃娘娘到——”
小燕子一愣，赶紧起身。
姜娆带着素心走进来，今日穿了一身鹅黄旗袍，外罩浅紫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珍珠簪子，素净又雅致。
“给宸妃娘娘请安。”小燕子规规矩矩行礼——虽然动作还是生硬，但比前几日好多了。
姜娆点点头，看向两位嬷嬷：“本宫路过，听说格格在学规矩，过来看看。你们继续，不必管本宫。”
秦嬷嬷和孙嬷嬷福身：“是。”
小燕子重新站好，等着嬷嬷教导。
孙嬷嬷开始讲解请安礼的要领：“右手压左手，置于腰侧，屈膝，低头，口称‘给某某请安’。起身时，要稳，不可晃。”
小燕子跟着做，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
姜娆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做了三遍，小燕子额头上都冒汗了。孙嬷嬷还是摇头：“格格，这屈膝的幅度不对。太深了显得卑微，太浅了又显得不敬。来，再看老奴做一遍。”
小燕子咬着嘴唇，眼圈又开始发红。
姜娆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格格，你过来。”
小燕子一愣，走过去。
“伸手。”姜娆说。
小燕子伸出手。姜娆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下压：“这个角度，记住了吗？”
又扶住她的腰：“屈膝到这里，感觉到吗？”
小燕子呆呆点头。
“好，现在自己做一遍。”姜娆松开手。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按照刚才的感觉，行礼。
动作依然不完美，但比之前好多了。
孙嬷嬷眼睛一亮：“对了！就是这个感觉！格格记住这个力道！”
小燕子惊喜地看向姜娆。
姜娆却已经起身：“本宫还有事，先走了。格格慢慢学，不急。”
说完，真就带着素心走了。
来去匆匆，像一阵风。
小燕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那股委屈忽然散了散。
“格格，咱们继续？”秦嬷嬷问。
“继续！”小燕子挺直背，“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而走出漱芳斋的姜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娘娘，您何必亲自来一趟？”素心不解。
“总得露个面。”姜娆说，“不然皇上该觉得本宫不关心他女儿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漱芳斋。
小燕子啊小燕子，你现在学的这些规矩，将来在紫薇面前，可都要露馅的。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她得想想太后回宫的事。那位老太太，可不好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