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第二天一早颁的。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晨雾,在紫禁城上空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失散民间之女夏氏,秉性纯良,灵秀天成,今赐封号‘还珠’,享和硕格格礼制,赐居漱芳斋。钦此——”
六宫震动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一夜之间成了金枝玉叶的格格。赏赐流水般送进延禧宫,又抬往新收拾出来的漱芳斋。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摆件……光是清单就写了三大页。
令妃站在延禧宫正殿门口,看着一抬抬东西往外搬,脸上的笑容温婉得体。各宫前来打探消息的太监宫女们,无不恭敬行礼:“恭喜令妃娘娘。”
“都是皇上的恩典。”令妃轻声说。
永寿宫。
姜娆刚起,正对着镜子让素心梳头。小太监捧着礼单进来:“娘娘,这是各宫给还珠格格的贺礼单子,您过目。”
姜娆懒洋洋扫了一眼。
皇后送了一对金镶玉如意,一套赤金头面。纯贵妃送了两匹妆花缎,一对翡翠耳坠。庆嫔送了一匣子南珠……
“咱们送什么?”素心问。
姜娆从妆匣里取出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汪汪的,但不算顶贵重。又指了指早就准备好的云锦:“就这两样。按制,不逾矩。”
素心有些犹豫:“娘娘,会不会太简薄了?听说令妃娘娘送了全套的红宝石头面,皇后娘娘那边……”
“她们送她们的,我送我的。”姜娆对着镜子簪上一支点翠步摇,“我一个妃位,送太厚了,别人要说我巴结新格格。送太薄了,又说我看不起人。这样正好,谁都挑不出错。”
她顿了顿,又说:“再加一本《女诫》。”
素心:“……”
“怎么?”姜娆挑眉,“格格刚进宫,不懂规矩,送本《女诫》让她学着,不是正合适?”
素心嘴角抽了抽,默默去准备了。
果然,礼送到延禧宫时,令妃看着那本崭新的《女诫》,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宸妃娘娘有心了。”她温声说,“格格是该好好学学规矩。”
腊梅小声嘀咕:“这不明摆着挤兑人吗……”
令妃瞥了她一眼,腊梅立刻闭嘴。
“把《女诫》放最上面。”令妃吩咐,“等会儿格格来请安,让她看见。”
漱芳斋。
小燕子正对着一屋子的金银珠宝发愣。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她指着堆成小山的锦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明月、彩霞两个宫女抿嘴笑:“是,格格。这都是皇上赏的,各宫娘娘们送的还在后头呢。”
小燕子扑过去,抓起一把珍珠项链。珠子圆润饱满,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转身抱起一匹大红织金缎子,那料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紫薇……”她忽然想起什么,鼻子一酸,“紫薇要是在这儿该多好……”
“格格说什么?”明月没听清。
“没什么。”小燕子抹了把眼睛,放下缎子,“我得去见皇阿玛……还有,那些娘娘们是不是也要见?”
彩霞柔声说:“按规矩,格格该去各宫请安。不过皇上说了,格格伤还没好全,这几日先歇着,等好了再去也不迟。”
“那怎么行!”小燕子一跺脚,“皇阿玛对我这么好,我不能不懂规矩!”
她其实心里虚得很。这个“格格”是偷来的,她得装得像一点,不能露馅。
于是当天下午,小燕子就带着明月、彩霞,开始了六宫请安之旅。
第一站自然是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小燕子跪在地上磕头,动作笨拙,头上的珠花都歪了。皇后坐在上首,冷眼看着她,半晌才淡淡说:“起来吧。既然皇上认了你,往后就是金枝玉叶,行事说话都要有格格的体统。别把民间那些粗野习性带进宫来。”
小燕子心里不服,嘴上却说:“是,皇后娘娘。”
出了坤宁宫,她长舒一口气:“这个皇后娘娘,好凶。”
彩霞小声提醒:“格格,这话可不能乱说。”
接着去了纯贵妃、庆嫔那儿,都是客客气气走个过场。小燕子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这些娘娘们也没那么可怕。
直到——
永寿宫。
小燕子一进院子就愣住了。
永寿宫的庭院和其他宫殿不同,没有种那些富丽堂皇的牡丹芍药,而是栽了一片青竹,墙角爬着蔷薇,这个时节还有零星几朵花开着。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头画眉、鹦鹉叽叽喳喳。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果香。
一个宫女迎出来:“格格请稍等,娘娘刚起,正在更衣。”
小燕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她听说这位宸妃娘娘是皇上最宠的,宠到六宫侧目。她想象中,应该是个妖妖娆娆、穿金戴银的女人。
正想着,殿门开了。
姜娆一身浅碧色旗袍,外面罩着月白比甲,素净得不像个宠妃。她慢悠悠走出来,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这才抬眼看向小燕子。
两人对视。
小燕子呆住了。
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是那种浓艳的好看,而是清清冷冷的,像月光下的梨花。可那双眼睛又活,眼波流转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有点娇,有点傲,还有点……戏谑?
“这就是还珠格格?”姜娆开口,声音也清清冷冷的,像玉珠子落进瓷盘里。
明月轻轻推了小燕子一下。
小燕子回过神,赶紧行礼:“给宸妃娘娘请安。”
动作依然笨拙,但比在坤宁宫时好了些。
姜娆没立刻叫起,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小燕子跪在地上,心里开始打鼓。这个宸妃娘娘……好像不太好惹。
“起来吧。”半晌,姜娆才放下茶盏,“看座。”
小燕子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姜娆脸上瞟。
姜娆也不说话,自顾自喝茶。
气氛有点尴尬。
小燕子憋不住了,脱口而出:“你就是皇阿玛最宠的宸妃娘娘?”
话一出口,明月、彩霞脸色都变了。素心也皱了皱眉。
满院寂静。
姜娆抬起眼,看着小燕子。
小燕子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硬着头皮又说:“你……你果然好看。”
姜娆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婉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就是轻轻巧巧的,嘴角一弯,眼尾微挑,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格格也是个直爽人。”她声音里带着笑意,“难怪皇上喜欢。”
小燕子愣了愣,也跟着笑:“我说话直,娘娘别介意。”
“不介意。”姜娆放下茶盏,“本宫就喜欢直爽的人。弯弯绕绕的,累得慌。”
她招招手,素心捧上来一个锦盒。
“这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姜娆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雅致。格格刚进宫,慢慢学着用。”
小燕子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都是上品。旁边还放着一本《女诫》。
“这……”小燕子看着那本书,表情有点僵。
“格格别误会。”姜娆慢条斯理地说,“宫里规矩多,本宫刚进宫时也学过。这书是让你看着玩的,不必当真。真要学规矩,还得令妃娘娘亲自教。”
小燕子松了口气,又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好了。”姜娆站起身,“本宫乏了,格格请回吧。往后得空,常来坐坐。”
这就是送客了。
小燕子迷迷糊糊出了永寿宫,走出去老远,才问明月:“这个宸妃娘娘……到底什么意思?”
明月小心翼翼说:“娘娘送了礼,也说了客气话,应该是……喜欢格格吧?”
“喜欢?”小燕子皱眉,“我怎么觉得她话里有话呢?”
彩霞小声说:“格格,宸妃娘娘是出了名的性子傲,今日对您已经算很客气了。往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小燕子“哦”了一声,心里却对那个清清冷冷的宸妃娘娘,生出了几分好奇。
永寿宫里。
素心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说:“娘娘,您何必对格格说那些话?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
“传到又怎样?”姜娆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本宫哪句话说错了?夸她直爽是错?送礼是错?让她常来坐坐是错?”
“可那本《女诫》……”
“令妃不是也送了吗?”姜娆睁开眼,笑了,“她送得,我送不得?”
素心语塞。
姜娆重新闭上眼。
她今天见了小燕子,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这姑娘确实莽撞,但莽撞得可爱。
第二,她对“宸妃”有好奇,但没敌意——至少现在没有。
第三,令妃已经开始给小燕子上眼药了。那句“宸妃娘娘性子傲”,不就是彩霞说的吗?彩霞可是令妃拨给小燕子的。
傍晚,乾隆来了永寿宫。
一进门就笑:“朕听说,小燕子今日去你那儿请安了?”
姜娆正在绣荷包,头也不抬:“是。格格性子活泼,挺招人喜欢的。”
乾隆在她身边坐下,拿起荷包看:“绣的什么?”
“金龙。”姜娆说,“给皇上绣的,生辰礼。”
乾隆心里一暖:“还有两个月呢,这么早就准备?”
“早早绣好,免得临时赶工,绣坏了。”姜娆这才抬头看他,“皇上今日心情很好?”
“小燕子那孩子,今天去各宫请安,规矩学得有模有样。”乾隆笑着说,“朕原本还担心她适应不了宫里,看来是多虑了。”
姜娆心里呵呵。
有模有样?那是您没看见她在坤宁宫磕歪了珠花的样子。
但她嘴上说:“令妃姐姐教得好。”
乾隆点头:“令妃确实用心。”
姜娆继续低头绣花,针脚细密。
“对了。”乾隆忽然说,“过几日太后就要回宫了。你准备准备,到时候跟着朕去迎。”
姜娆手一顿:“太后……要回来了?”
“嗯。”乾隆没注意她的异样,“皇额娘在五台山礼佛三年,是该回来了。她老人家最重规矩,你……”
“臣妾知道。”姜娆打断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娇俏的笑,“臣妾一定规规矩矩的,不给皇上丢脸。”
乾隆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娆儿,这些日子……冷落你了。”
姜娆睫毛颤了颤。
“皇上说什么呢。”她靠进他怀里,“皇上认回了女儿,是大喜事。臣妾也为皇上高兴。”
乾隆搂紧她,没说话。
姜娆在他怀里,嘴角却慢慢弯起。
冷落?
这才哪到哪。
等紫薇进宫,含香进宫,有您冷落的时候。
夜深了,永寿宫的灯熄了。
漱芳斋里,小燕子对着一屋子的珍宝发呆。她拿起宸妃送的那套文房四宝,摸了摸细腻的宣纸,又翻开那本《女诫》。
“格格,该歇了。”明月轻声提醒。
小燕子“嗯”了一声,忽然问:“明月,你说……宸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月想了想:“宸妃娘娘……很美,很得宠。性子……有些傲,但人不坏。”
“不坏吗……”小燕子喃喃。
她想起今天见到的那张脸,清清冷冷的,笑起来却很好看。
还有那句话——“本宫就喜欢直爽的人。”
小燕子把《女诫》扔到一边。
管她呢!反正现在她是格格了,皇阿玛对她好,令妃娘娘对她好,这就够了!
她扑到床上,抱着锦被滚了滚。
等伤好了,她要好好逛逛这皇宫!
六宫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漱芳斋还亮着——小燕子兴奋得睡不着,正在折腾那些赏赐。
而永寿宫的窗子里,姜娆披衣坐在桌前,就着月光写写画画。
她在画一张关系图。
乾隆、皇后、令妃、小燕子、紫薇(即将进宫)、五阿哥、尔康……
还有她自己。
她在“姜娆”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又重重描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