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看着十步外这个身着托加袍与胸甲的男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
“前执政官？将军？”他重复着播报员的话，声音低沉如滚雷，“人类已经堕落到需要派一个失败者送死的地步了？”
凯撒没有回答。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沉稳的站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睛像鹰隼般扫过索尔全身——从虬结的肩肌到握锤的手腕，从站立的双脚到呼吸的节奏。那目光让索尔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仿佛自己不是战神，而是一个需要被评估价值的谈判对象或军事目标。
“我在和你说话，蝼蚁。”索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锤头的电弧噼啪作响，“人类，在你死之前，不妨告诉本神，你有什么遗言？”
凯撒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右手，不是行礼，而是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食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遗言？”凯撒的嗓音出乎意料的平淡，甚至有些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对你来说不重要。对一个即将消失的神来说，有这样傲慢的同情心，显然可笑至极。”
索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竞技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神明看台上传来一阵压抑的低语，几位神明的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多少年了，没有凡人敢这样对神明说话。
“狂妄。”索尔的声音冷了下来，“很好，那我就先砸碎你的嘴——”
“等等。”
凯撒打断了他。
这个凡人竟然打断了雷神的话。
索尔愣住了，不是因为被打断本身，而是因为对方打断他的方式——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将军打断一个啰嗦的下级军官。
凯撒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两道修剪整齐的眉毛在眉心拧出一个川字。他的目光越过索尔的肩膀，望向神明贵宾席，在宙斯、湿婆、奥丁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恕我直言，”凯撒的语气里透出一种真实的、近乎失望的情绪，“我以为会是‘他’。”
“他？”索尔下意识地问。
“那个商人和高利贷者的民族的神。”凯撒说，“那个自称为唯一真神的家伙。”
他顿了顿，视线回到索尔脸上，摇了摇头:“你让我失望了，雷神。你是个不错的战士，我能看出——强壮，有力量，有战斗经验。但你终究只是个‘神’，众多神明中的一个。而我希望面对的，是主宰者——是那个制定规则、并自以为能决定文明兴衰的存在。我想当面问问他，为何坐视罗马的衰亡？又为何认为人类不配拥有未来？”
索尔的大脑有几秒钟没有处理完这段话的意思。
当他终于理解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胸腔深处炸开。
这个凡人……这个卑微的、应该跪地求饶的凡人，不仅挑剔对手，不仅对他失望，甚至还——还——
“你在挑剔我？！”索尔的咆哮如同真正雷霆，在竞技场上空炸响，“你在选择你想要杀哪个神？！”
妙尔尼尔上的电弧骤然暴涨，原本缠绕锤头的小蛇变成了狂暴的巨蟒。索尔脚下的石砖龟裂开来，裂纹如蛛网般向外蔓延三丈，扬起漫天尘灰。
“你以为你是谁？！”索尔向前踏出一步，竞技场随之震动，“我，雷神索尔，北欧神系的战神！我用这柄锤子砸碎了六十六个巨人的头颅！而你，一个凡人，一个连神界最弱的神明都能随手捏死的虫子，竟然敢挑剔我？！”
凯撒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有被索尔的气势吹动。
他看着暴怒的雷神，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就像学生在课堂上听到一个有趣但不完全正确的知识点。
“六十六个巨人，”凯撒喃喃自语，“很好的数字，高卢、日耳曼、凯尔特、埃及、本都……在我的时代，他们也曾经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蛮族。”
“什么？”索尔没听清最后一句。
“没什么。”凯撒抬手整理了一下左肩的紫色绶带，动作一丝不苟，尽显威严，“我只是想说，巨人很强大，我了解。我曾翻阅过一些北方蛮族的传说——写得很有野性。但你知道吗，索尔？对于一个真正的统帅来说，杀死多少敌人，并不能完全证明什么。关键在于你如何征服他们，如何将胜利转化为永恒的秩序。”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是正面战斗，一对一，用纯粹的力量碾压。这很好，值得尊敬。但不够……高效。”
“高效？”索尔重复这个词，几乎要笑出来，“力量就是一切！碾压就是真理！你的‘高效’在真正的力量面前——”
话音未落，索尔动了。
那不是人类能看清的动作。那是雷电的速度——上一瞬他还在十步之外暴怒咆哮，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凯撒面前，妙尔尼尔高举过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下砸落！
锤未至，风压先到。空气被压缩、撕裂，形成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石砖地面被风压碾碎，粉末向上翻卷。这一锤若是砸实，别说凡人，就是一座山丘也会被夷为平地！
布伦希尔德在看台上猛地站起身，手指掐进掌心。
但下一秒，她的眼睛瞪大了。
凯撒不见了。
不是瞬移，不是魔法，只是纯粹的、精准到极致的移动——在锤子落下的前零点一秒，他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顺着风压的方向向后飘去。不是后退，而是侧身、旋转、滑步，动作连贯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妙尔尼尔砸在地面上。
轰————！！！
竞技场剧烈震动。以锤击点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石砖全部化为齑粉，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坑出现在场中，深达三米。冲击波向外扩散，撞上竞技场边缘的防护结界，发出刺耳的嗡鸣。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场地。
索尔保持着砸锤的姿势，缓缓抬起头。
烟尘渐渐散去。
凯撒站在巨坑的边缘，距离索尔十五步。他的托加袍上沾了一层薄灰，但除此之外毫发无伤。更让索尔震惊的是，凯撒的站姿依然沉稳，双手依然垂在身侧，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只是拂面清风。
“怎么可能……”索尔低声自语。
他刚才用了七成力。速度、角度、时机都完美无缺。就算是最擅长敏捷的精灵王，也不可能如此轻松地避开！
“第一次。”凯撒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评论天气，“速度很快。但攻击轨迹太明显了——高举、下砸，典型的蛮力型战士，你应该学习更多变招。”
索尔的眼睛红了。
“闭嘴！”
第二次攻击。这次不再是简单的下砸，而是横扫。妙尔尼尔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弧光，横向扫向凯撒的腰际。这一击覆盖范围更大，速度更快，而且索尔在挥锤的同时向前突进，封死了所有后退的路线！
凯撒又动了。
这次不是后退，而是下蹲、前滚。在锤身扫过头顶的瞬间，他的身体像流水一样贴着地面滑过，从索尔的胯下穿过，出现在雷神的背后。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多余，没有任何迟疑，仿佛他早就知道索尔会这样攻击。
索尔的反应也快到极致。一击落空，立刻转身，反手又是一锤！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索尔如同暴怒的雷暴，妙尔尼尔在他手中化作金色的风暴。每一击都足以开山裂石，每一击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竞技场在颤抖，地面在哀鸣——巨大的坑洞一个接一个出现，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短短三十秒内，原本平整的竞技场地面已经变得满目疮痍，像是被陨石雨蹂躏过。
但凯撒依然毫发无伤。
他就像一只在雷霆暴雨中飞舞的蝴蝶，每一次都险而又险地从致命攻击的边缘掠过。不，不是险而又险——现在索尔看出来了，这个男人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得可怕，距离控制得分毫不差。他总是刚好在攻击范围之外一步，或是刚好在攻击轨迹的死角。
这不是运气。
这是技艺。
“闪电般的攻击，”凯撒在又一次闪避后开口，声音从索尔左侧传来，“但笨重。缺乏变化。你依赖于力量和速度，却忽视了战术和谋略。”
索尔停下攻击，剧烈喘息着。
不是累——雷神几乎不会疲惫。而是愤怒，是挫败感。他能感受到神明看台上的目光，那些目光从最初的戏谑变为惊讶，再变为……凝重。就连父亲奥丁的独眼中，也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你只会逃吗？！”索尔咆哮道，“像老鼠一样窜来窜去！这就是人类的战斗方式？！懦弱！卑劣！”
凯撒站在十五步外，拍了拍托加袍上的灰尘。
“逃？”他摇了摇头，“不，索尔。”
他第一次摆出了战斗姿态——不再是拘谨的垂手站立，而是双脚前后分开，膝盖微曲，双手抬起，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手掌张开，五指微勾。
“战争的艺术不在于硬碰硬，”凯撒的声音在竞技场上清晰回荡，“而在于精准打击敌方弱点，迅速突破防线，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摧毁指挥系统。集中优势力量，攻击要害部位，避免不必要的消耗战。”
索尔皱紧眉头，他听不懂这些术语。
—
人类贵宾席上，布伦希尔德猛地抓住扶手，指节发白。
“他在说什么？”她低声自语。
黑士终于将视线从棋盘上移开，转向场中央：“罗马的军事思想，集中、速度、出其不意……本质上，是种如闪电般的战术。”
在人类看台上，一个身穿罗马将军铠甲、披着红色统帅披风的男人站了起来。他面容坚毅，眼神中充满了对场中那位统帅的崇敬。
马克·安东尼。
他环视四周，像是在对身边的同僚解释，又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
“罗马的战术……如此精妙，但诸位，你们知道吗？这种战法的精髓，并非仅仅来自军事操典，并非仅仅来自对马略改革的继承。”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的凯撒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崇敬:
“它来自于统帅本人对战斗的直觉，对时机的把握，以及对敌人心理的洞悉！”
安东尼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庞培和克拉苏执政之年（公元前55年），高卢战事间隙，统帅在军营中举行了一场……特殊演示！”
他的声音压低，但仍然能传到周围人的耳中：“那时他邀请了十位军团指挥官和百夫长，观看他与六名教官——实际上是军团中最精锐的角斗士与老兵——的对抗演练。”
“他做了什么？”屋大维下意识追问。
安东尼深吸一口气：“一打六。空手，没有任何护具。他像怪物一样在六人的包围中移动，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击中要害，每一次躲避都计算到毫米。他在五分钟内制伏了所有人，而自己只被擦到了一次肩膀！”
将军的眼神变得迷离：“结束后，他站在场地中央，满身汗水，气喘吁吁，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说：‘真正的胜利不是依靠力量碾压，而是精确、速度、出其不意。集中优势兵力在一点，突破，然后迅速转移，让敌人永远跟不上你的节奏。’”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在谈论简单的战术……直到我亲眼目睹他在法萨卢斯战役中，以劣势兵力击溃庞培的大军时，我才意识到那是一种多么完美的战争理论。”
—
竞技场中央，索尔听到凯撒的话，先是困惑，随即是更大的愤怒。
“现代战争？你在跟我谈战争？！”索尔握紧妙尔尼尔，“我征战千年的时候，你的祖先还在用木棍互殴！”
凯撒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我没有贬低你的战绩，六十六个巨人……很了不起。”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但那是过去式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索尔的怒火。然而就在索尔准备再次发起攻击时，凯撒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吗，索尔？我曾经也有类似的战绩。”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卡爱索尼努斯和加比尼乌斯执政之年（公元前58年），与赫尔维提人的战斗。我作为统帅，需要亲自带领斥候穿过敌占区——赫尔维提人的营地连绵数里，哨兵系统密布。””
凯撒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冰冷得如同冬日的铁：“一个连的法军士兵发现了我。大约一百二十人，他们有武器，有工事，有战术布置。”
“你猜我怎么活下来的？”
索尔没有回答，但场边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没有武器，我的短剑在穿越泥沼时丢失了。”凯撒抬起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细长、有力、指节粗大的手，“只有这双手，还有森林里的树枝、石块、泥地。”
“四百人。”他重复道，“我在森林与沼泽中周旋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我活着回到了罗马防线。后续清扫战场的士兵报告说，他们在那个区域发现了……三百多具赫尔维提人的尸体，还有几十个精神崩溃的幸存者，他们一直在念叨，说看见了一个幽灵。”
凯撒放下手：“那是我身为凡人的战绩，你用锤子，我用双手。”
索尔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认真。
这不再是完全的轻蔑，而是一种警惕，夹杂着被挑战的愤怒。
“所以你一直躲避，一直逃避，”索尔冷笑道，举起妙尔尼尔指着凯撒，“但这种战斗方式不可能带来胜利！早晚你会犯错，早晚我的雷电会追上你！”
凯撒沉默了。
一秒，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出乎意料地，他改变了姿态。
不再是那种放松、随时准备闪避的姿态，而是双脚分开，左脚前右脚后，身体微微下沉，重心稳定。双手抬起，左手在前呈掌，右手在后的位置收于腰间——那是某种拳法的起手式。
索尔咧嘴笑了：“终于敢正面——”
他的话被截断了。
不是声音被截断，而是思维被截断。
因为凯撒动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速度——不是索尔那种雷霆万钧的暴力冲锋，而是一种精确、冷静、如同手术刀划过的突进。
三步。
凯撒跨出三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碎石之间的空地，避开熔岩流，避开地震裂纹。
第三步落地时，他来到了索尔身前两米处。右拳击出。
不是直拳，也不是勾拳，而是一种螺旋状的刺拳。手臂旋转着击出，拳头如同钻头般旋转，目标是索尔的肋骨下方。
索尔下意识抬起左手防御。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凯撒的拳头准确地击中了索尔的手掌，力量比索尔想象的大得多——不像凡人，更像是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格斗大师的全力一击。
索尔的下盘纹丝不动，但他感到手掌一阵酸麻。
更可怕的是这一拳之后的动作——攻击命中后，凯撒不是停留，而是立刻撤退。他精确地向后滑步，在索尔右手的妙尔尼尔扫来之前，退到了五米外的安全距离。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这是什么？”索尔皱眉。
凯撒重新摆出起手式：“尤利乌斯六式，我自己创造的格斗技。”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成为独裁官之后，我完善了这套技巧，并且命令整个罗马——军团、近卫军、角斗士学校——都必须学习基础式。”
人类贵宾席上，布伦希尔德猛地扭头看向黑士：“你早就知道？”
黑士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微笑：“穿透被重重历史记录遮蔽的迷雾，通过野史，你才会知道凯撒是个武艺大师。”
布伦希尔德咬牙：“但他还是个凡人！他的拳脚攻击无法伤害索尔！”
“确实如此，”黑士承认，“你看，索尔的手掌甚至没有留下红印。”
他说得没错。
索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掌，上面确实没有任何痕迹。刚才那一拳的冲击力足以粉碎钢铁，但对神明的肉体来说，仅仅相当于一次轻微的敲击。
“就这样？”索尔嗤笑着甩了甩手，“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
凯撒再次进攻。
这一次是组合技。
左腿起鞭，虚晃；右拳直刺，被索尔格挡；紧接着身体旋转，左肘如枪刺向索尔的咽喉；被再次格挡后，立刻借力后撤。
整个过程依旧精准、迅速、冷静。每一次攻击都指向要害，每一次撤退都恰到好处。
索尔感到烦扰——不是威胁，而是烦扰。就像一个人试图打死一只特别敏捷的蚊子，那蚊子总在他手掌即将合拢的瞬间飞走。
好几次他故意露出破绽，希望凯撒会深入攻击，但那个凡人永远保持着极限距离，绝不深入。
攻击，撤退，重新寻找机会。再攻击，再撤退。
尤利乌斯六式确实精妙，涵盖了拳、脚、肘、膝的各种组合，攻防转换流畅得如同呼吸。但就像布伦希尔德指出的——凯撒是凡人，索尔是神明。凡人的攻击即使再精妙，也无法对神体造成实质伤害。
“你就这点本事吗？！人类！”索尔在第五次被骚扰攻击后，终于彻底失去耐心，双手高举妙尔尼尔，“就会像老鼠一样跳来跳去，连正面对抗都不敢！”
凯撒停在十米外，呼吸略重，但依然平静。
“正面对抗？”他重复道，似乎觉得这个词很可笑，“这不是决斗，这是战争，谁会选择正面对抗？”
然后他再次摆出架势，灰色的眼睛锁定索尔：“你的攻击模式我已经基本摸清了。接下来，让我们看看谁能坚持得更久。”
索尔怒极反笑：“好啊，那就试试看！”
他再次冲锋，这一次不再是大范围的轰炸，而是针对性的追击。妙尔尼尔每一次挥舞都预判凯撒的撤退路线，雷电封锁瞬移的空间。
凯撒则以更加精妙的闪电战术应对——每一次躲避都像是计算过上万次的演习，每一次反攻都精确地击中索尔防御的薄弱点。
战斗进入了新的阶段。
索尔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与不死的神体。
凯撒拥有超凡的战术预判与精妙的格斗技巧。
雷霆对抗闪电。
而观众席上，无论是神明还是人类，无论是罗马士兵还是角落里的凡人，此刻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场中央。
他们意识到，这场战斗绝非他们预想中的碾压。
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神与凡的战争，
力与智的战争，
闪电与闪电的战争。
而胜负，才刚刚开始角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