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3章

万历四十四年,李昭武六十岁,这年冬天格外冷,十月末的北风已经像刀子一样刮人脸。李昭武披着厚重的棉袍,站在自家院子的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出神。这两年,他感觉身体每况愈下,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一到阴冷天气就隐隐作痛。尤其是右臂,此刻正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爹,外头风大,您还是进屋吧。”儿子李伯安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账册。这个去年刚中举人的儿子,如今已是顺德守御千户所的实际主事人。

李昭武摆摆手,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卫所的瞭望塔。那座塔他守了三十多年,从世袭百户到正千户,从青丝到白发。

“卫所这个月的粮饷已经发下去了,赵百户说训练一切正常。”,李伯安走到父亲身边,小心翼翼地汇报。

李昭武“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远方。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钱海那边呢?”

“钱副千户…”李伯安顿了顿,“王守德说钱副千户已经半个月没露面了,可能是又去保定府了。”

李昭武冷笑一声:“钱老太爷以为送个儿子来当副千户,就能把占了的军屯地合法化。做梦。”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年轻时的锐利,但很快又被疲惫取代。李伯安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父亲为了收回被钱家强占的五百亩军屯地,费了多少周折,最后只能妥协接受钱海的副千户任命。这是大明卫所制度的悲哀,也是父亲这样的老军户的无奈。

“爹,您别心了,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李伯安轻声说。

李昭武转过头,仔细打量着儿子。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去年中举回乡,不仅没有像其他举人那样准备进京赶考,反而一头扎进卫所事务中,把积压多年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那两个不靠谱的副千户也渐渐服了他。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读书人出身的年轻人,处理起军务来竟颇有章法。他不仅理清了积压多年的账簿,还修复了与顺德府衙的关系——过去李昭武最头疼的就是和地方官打交道,武官见文官,天然矮三分。

“你做得很好。”李昭武难得地夸了一句,然后转身朝屋内走去。步伐已不复当年的稳健,微微有些蹒跚。

就在这天夜里,子时刚过,李家宅院里突然传来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

李昭武的孙子降生了。

接生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出产房时,李昭武正坐在堂屋正厅的太师椅上打盹。听到动静,他猛然惊醒,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光彩。

“恭喜李老爷,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接生婆满脸堆笑。

李伯安激动地想冲入产房,却被大姐一把推了出来,“着什么急,这会儿不能进来”。被大姐一顿责骂,李伯安只好愣愣的站在门口,伸长脖子望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

那一夜,李昭武没有回房休息。尽管李伯安再三劝阻,他仍然披着棉袍,执意坐在堂屋正厅里守着。十月的夜风寒彻骨髓,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望着产房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第二天一早,李伯安发现父亲病倒了。

高热、寒战、咳嗽不止。请来的大夫诊断后说是风寒入体,加之年事已高,需要精心调养。李伯安自责不已,夜守在父亲床前侍奉汤药。

这场病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期间,卫所的大小事务全由李伯安处理。两个副千户,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事务全靠赵成和王守德两个百户支撑着。

病愈后的李昭武,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每天早起去卫所点卯,也不再过问军屯地的。更多时候,他只是抱着孙子李恪定,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坐在书房里擦拭他那杆从不许人碰的火铳。

那是一杆颇为特别的火铳,比明军制式鸟铳短一些,枪托上刻着看不懂的符号。李伯安小时候曾好奇碰过一次,结果被父亲严厉训斥,从此再不敢靠近。如今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将火铳放在两岁的李恪定手中,李伯安心中莫名泛起一丝酸楚。

“爷爷,放!放!”李恪定指着火铳,声气地说。

李昭武哈哈大笑,那笑容在李伯安记忆中极为罕见。“好,爷爷带你放铳去!”

那天下午,李宅的的后院里破天荒地响起了火铳声。李昭武握着孙子的手,连放了两枪。硝烟弥漫中,李恪定兴奋得手舞足蹈,李昭武则看着孙子的笑脸,眼中满是温柔。

“还要!还要!”李恪定嚷嚷着。

李昭武宠溺地点头,重新装填。然而第三枪时,意外发生了——突然爆燃,火焰窜出枪膛,直扑李昭武的脸部。

“爹!”李伯安冲上前去。

李昭武捂住脸跌坐在地,手中的火铳掉落一旁。所幸伤势不重,只是右脸颊和额头被燎伤了几处。大夫来看后,开了些烫伤药,嘱咐静养即可。

然而这次意外后,李伯安发现父亲的状态明显更差了。李昭武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有时会突然说起胡话,提到一些李伯安听不懂的地名和人名——碧蹄馆、庆州、杨镐、查大受、李如松,麻桂、小西行长、藤堂高虎……

1619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二月里,顺德卫所接到兵部檄文:宣府、大同、保定等地调兵,与辽东兵合兵征讨努尔哈赤。

李伯安在书房里仔细阅读檄文时,李昭武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自火铳事件后,他的腿脚越发不灵便了。

“爹,您怎么起来了?”李伯安连忙起身搀扶。

李昭武摆摆手,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书上:“调兵令?”

“是。保定总兵麾下各卫所需调派兵员,您亲手提拔的那个王守德也在名单上。”

李昭武沉默片刻,问:“王守德?。”

这个名字让李昭武的表情有了一丝波动。王守德是他手下的百户,一直替钱海代行副千户的职责,去年李伯安出钱出力,帮王守德和赵成在保定总兵手下谋了个副千户的职位。

“什么时候走?”

“三后启程。”

李昭武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慢慢走出了书房。他的背影在门口的阳光中显得格外佝偻。

第二天,王守德前来辞行。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跪在李昭武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千户大人,属下明就要出发了。”

李昭武扶他起来,仔细端详着这张年轻的脸庞。二十多年前,王守德的父亲就死在了朝鲜战场上,是他把当时还是个孩子的王守德带回卫所,一手培养到今天。

“辽东苦寒,不比顺德。”李昭武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努尔哈赤的八旗兵不比倭寇好对付。记住,战场上不要逞能,保命要紧。”

“属下谨记。”

“还有…”李昭武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他转身从书房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王守德,“这里有些金疮药和解毒散,是我当年从朝鲜带回来的,比军中的好用。你带着。”

王守德接过布袋,眼眶微红:“大人…”

“去吧。”李昭武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王守德走后,李昭武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春寒料峭,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额头上那道被火铳燎伤的疤痕。

王守德离开一个月后,第一封信送到了顺德。

那时已是三月,李昭武的健康状况时好时坏。有时清醒时,他会详细询问卫所的近况;有时糊涂了,就整天念叨着“倭寇”、“碧蹄馆”之类的话。

李伯安拆开信,匆匆浏览。信中说,大军已集结辽东,杨镐为主帅,兵分四路,即将开赴萨尔浒准备与努尔哈赤决战。

“爹,王守德来信了。”李伯安走进书房,李昭武正靠在躺椅上打盹。

听到“信”字,李昭武猛然睁开眼睛:“念。”

李伯安将信念了一遍。当听到“杨镐”两个字时,李昭武的脸色瞬间变了。

“杨镐?主帅是杨镐?”他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急促。

“是…兵部任命的…”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昭武突然激动起来,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杨镐为主帅?朝廷这是要把几万将士往死路上送!”

“爹,您别激动…”

李昭武却像没听见,继续怒骂:“杨镐!那个贪生怕死的废物!他懂什么打仗!当年在朝鲜…”,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随即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爹!”李伯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父亲。

李昭武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信纸,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再发不出声音,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请大夫、熬药、守夜…李家宅院一片忙乱。大夫诊脉后,将李伯安叫到一旁,低声说:“令尊早年征战,气血已亏。这次急火攻心,恐已伤及本。老夫开些镇静安神、补气益血的药,但…还是早做准备吧。”

李伯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李昭武病倒的第二天,一个穿着朴素的老者来到了李家。他叫老吕,是顺德城里有名的木匠,也是李昭武几十年的老朋友。

“听说老李病倒了,我来看看。”老吕面色凝重。

李伯安将老吕请进房间。李昭武还在昏睡,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老吕在床边坐了许久,叹了口气,起身示意李伯安到院子里说话。

“二小子,你爹这次…”老吕摇摇头,“怕是难了。”

李伯安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吕叔,我有些事一直不明白。我爹当年到底是怎么当上正千户的?为什么我们家每年要给京城的襄城伯送那么多孝敬?还有…为什么每次我问他在朝鲜打仗的事,他都不愿意说?”

老吕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中举却选择留在卫所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摸出旱烟袋,慢慢点上。

“你爹啊…”老吕吐出一口烟,“他这辈子,不容易。”

接下来,老吕讲述了一个李伯安从未听过的故事。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