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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分配完河东田地当夜,李昭武再次拜访宋献策。小屋内,两人对坐饮茶。李昭武笑道:“此计已成,不知接下来先生有何打算?”

“自然要建塔。”宋献策正色道。

李昭武一愣:“先生真要建鞭牛塔?那不过是唬刘家的说辞……”

“不,要建,而且要建得结实雄壮。”,宋献策放下茶盏,

““戏要演足,方无后患。”,宋献策压低声音,“刘家虽然退地,未必心服口服。若我们毫无动作,他们迟早会起疑。只有真建了塔,这个故事才算圆满,其他觊觎军田的大户,也在观望。唯有让所有人都相信鞭牛塔真能镇妖,军屯的田地才能真正安稳。”

鞭牛塔的建造始于第二年三月中旬。破土那,宋献策装模作样做了场法事,身穿八卦道袍,手摇铜铃,踏罡步斗,手指河东地中心一处低洼处命人在此处挖掘。围观军户挤满了田埂,当坑挖到深达一丈的时候,围观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土中竟然真有牛骨,虽然已经腐朽,但头骨上的角清晰可辨

“看!果然是牛煞!”

“难怪刘家要放手……”

“不必惊慌。”宋献策平静地说,“这正是牛煞源。将牛骨收入陶瓮,埋于塔基正中,将它们移至塔基中央,以符咒镇之,便可化怨为祥。”

说完,口中念念有词:“尘归尘,土归土,今镇汝于此,怨消孽散……”

建塔的工匠是从邻县请来的,领头的老匠人,曾参与修建过孔庙。他看了宋献策的图纸,“塔高五丈七尺,五层七角,每层悬挂铜铃七枚。塔身刻《地母经》与《牛王咒》,塔基埋入铁牛七尊。鞭牛塔一成,可驱散牛煞,鞭策土地恢复生机。”,老匠人看后啧啧称奇:“这塔的规制暗合北斗七星,每层出檐的角度都有讲究,不是寻常风水塔可比。”

塔建成那天,宋献策登塔作法。他换上崭新的道袍,手持铜钱剑,从第一层走到第五层,每层念咒摇铃。当他在塔顶点燃符纸时,一阵旋风突然卷起,将纸灰直送云霄。

“牛煞已镇,怨气将散。”,宋献策下塔后对围观的众人说,“然牛魂积怨多载,散去需时。夏末之前,或有残余哀鸣,众人不必惊忧。”

果然,塔成之后,从附近过的人总能听到塔里好像有撞墙的声音,有胆大的进去看,却什么也没有,那些没到入学年龄的幼童们每到黄昏,总说能听见“有牛的哀嚎声”。声音总在邻近傍晚,塔影被拉长的时候出现,持续约一个时辰,然后渐渐消散。起初家长们斥为胡言,可接连有七八个孩子都说听到了类似的声音,描述惊人一致:呜咽般的低鸣,夹杂着鞭子破空的脆响。连李昭武自己的孙女也经常在午睡醒来时,会和自己抱怨:“外面有牛牛在哭呢”

不管怎样,塔建成后,河东地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高粱与黄豆间作的庄稼的长势喜人,原本在刘家手里时稀稀拉拉的苗圃变得郁郁葱葱。到了七月,植株饱满低垂,连见多识广的老农都说,这长势比得上肥沃的熟地。

而孩子们嘴里的“鞭牛声”,随着夏推移,确实在逐渐减弱。到了秋分前后,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

时值八月,宋献策踩着午后的头进了千户所签押房,袍袖带风,神色是罕见的凝重。他屏退左右,只对李昭武拱手:“大人,事急矣。昨夜观星,见牛妖星黯而复明,其怨气直冲河东田畴。不出三,必有一场妖风过境。若不应对,今年秋收,十不存五。”

李昭武从堆积的文书里抬起头,相识一年多以来,他太了解这位军师了——但凡他摆出这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腔调,那必定是人祸,而非天灾。

“说人话。”李昭武打断他。

宋献策立刻凑近,压低声音,那点仙风道骨瞬间褪去,眼里闪着市井谋士的精明:“刘家那头‘牛’,没打服。去年’牛煞闹宅’,他表面认栽还了地,可心里憋着火。昨天我给他庄头的一个酒肉朋友看风水,听他说,刘老爷看着河东地庄稼眼红得滴血,放出话来,‘秋收时见分晓’。他极有可能想到时使坏,让咱们收不成。”

“我夜观天象是真,”宋献策指着窗外略显沉闷的天空接着说,“三后,确有阴云压境,风力不小。这是天赐的幌子。咱们就借这‘牛妖作祟’的由头,把戏做足。”

李昭武眉头紧锁,想着向河东区那片沉甸甸的庄稼。他深知,高粱大豆怕风,尤在黄熟将完之时,一阵大风便能叫籽粒炸落大半。宋献策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两人经过仔细商议,计策便分三步,环环相扣:

第一步,名为“禳灾”,实为“造势”。由宋献策大张旗鼓设坛作法,宣告四方:昔被镇压的“牛妖”将借最后的一点儿精气兴风作浪,兴起狂风暴雨,祸害庄田,他需竭力禳解,驱散妖云,然妖风猛烈,恐难全功。

第二步,名为“防风”,实为“抢护”。这是最要紧的一步,农话叫做“放铺”。便是在大风来临前一两天,趁高粱大豆已达黄熟后期、将完未完之时,将植株齐压倒,使之顺风向贴地倒卧。可使植株紧贴大地,极大减少狂风中的摇摆碰撞,从而保住那脆弱的果粒不致炸裂。待风过后,伏地的植株尚能在田间完成最后的成熟与燥。因为只在河东区这千亩粮田行动,军户人手够用,一天之内便可完成此道保命工序。

第三步,名为“验效”,实为“抢收”。等妖风过境后,等豆荚被光晒得焦脆后,全力收割、打场、晾晒、归仓。同时,让人将“宋先生法术通神,驱散雨云,然刘家怨气深重,招来恶风,终是损了些收成”的话风,巧妙递到刘家庄户耳中。如此,既得了实惠,又再次在心理上挫败对手,教他再也不敢起争地之心。

三后,阴云密布,法事如期举行。

宋献策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披发仗剑,符纸烧得满天飞,咒语念得方圆几里都听得见。台下,李昭武已扎紧绑腿,率众人站在田边。他不用看也知道,刘家的人一定躲在远处田埂后窥探。

“都听好了!”李昭武声音沙哑却有力,他举起一长杆示范,“看准豆棵子下半截,杆子贴地皮伸进去,顺着风来的方向,用一股子韧劲压,不是用蛮力砸!咱们这叫‘放铺’,现在豆子还有股青气,割不得!放倒了,让它贴着地皮躲过这场风,就能保住咱今年的收成!”

军户们都是老庄稼把式,一点就透。众人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长杆过处,青黄交织的植株如波浪般缓缓倾覆,整齐地顺垄沟贴向大地,仿佛为田野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绒毯。傍晚时分,狂风如期而至,卷着尘土从原野上呼啸而过,吹得法幡几乎撕裂,却再也不能将那些已伏地的豆株卷起、摔打。果粒安然地藏在倒伏的植株之下,逃过一劫。

远处田埂后,窥探的人影,悄然退去了。

风停后,接连十天都是烈晴空。

李昭武立刻召集全部人手,再赴河东区。“时候到了!”他喝道,“庄稼已在地里耗了水气,趁头毒,赶紧收、赶紧打、赶紧晒!一粒也不许糟蹋!”

于是,在宋献策“法术显灵,驱散阴雨”的余威故事中,军户们完成了一场与天时赛跑的真正抢收。当最后一袋晒得哗啦作响的豆子,像金色瀑布般倾泻进卫所粮仓时,李昭武心中那块大石,才终于落地。

卫所秋收结束,核算收成以后,河东区的一千二百亩地收成虽然赶不上其他的地方,但是相对于去年在刘家手里时已经翻了一番还多。

待酒宴结束,李昭武请宋献策进屋喝茶,两人坐定后,李昭武开口:“先生到底弄了些什么玄虚?”

宋献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那是鞭牛塔的详细结构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构造。

“大人请看这里。”他指着塔基部分,“塔基深一丈二,中空,分五层。中层埋空心砖,砖上有孔,不同方向来的风,穿过孔洞会发出嗡嗡的声音,感觉像是在撞墙而已。”

李昭武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这些机关,都是先生设计的?”

“贫道年轻时,跟着个老工匠学过几年。”宋献策轻描淡写,“这些都不是什么高深技艺,不过是因势利导,借天地之力罢了。”

李昭武点头,却又皱眉:“可孩童们听到牛哀嚎之事,这…”

宋献策笑容微敛,沉默片刻才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事情,贫道也不甚明了。”,他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或许是风声错觉,或许是孩童幻想,又或许…真有残存的怨念未散。谁知道呢?”

李昭武见他不愿深谈,识趣地转移话题。二人又喝了两杯茶,宋献策起身告辞。临行前,他郑重嘱咐:“鞭牛塔周遭三十步,务必维持原状,不可让人靠近。每年清明、中元,大人可亲自去塔前祭拜,做个样子。”

“这是为何?”李昭武问。

“让人看见大人敬畏此塔,他们才会真正相信。”宋献策意味深长地说,“人心之中的塔,比石砌的塔更重要。”

宋献策离去后,李昭武独自在院中沉思。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远处,鞭牛塔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突然想起一事——建塔那挖出的“牛骨”,宋献策坚持要亲手处理,不许旁人经眼。而塔成后,宋献策还独自在塔前守了三夜,说是要“安抚残灵”。

“或许…有些事情,先生不愿明说,自有其道理。”,李昭武喃喃自语,这时李昭武的孙女睡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爷爷,牛牛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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