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唐僧坐禅定 慧眼观因果
诗曰:
灵山精舍坐禅深,慧眼微睁见暗云。
欲问因缘无一语,唯将佛号诵千巡。
泪洒袈裟浑不觉,心忧徒弟到黄昏。
可叹慈悲空自许,劫数来时不由人。
却说那唐僧,自琼林宴归来,便一直住在灵山精舍。
这灵山精舍,是专为他安排的住所,位于灵山脚下的一处幽静山谷之中。精舍不大,前后两进,前为佛堂,后为禅房。佛堂中供着一尊白玉佛像,佛像前点着长明灯,夜不熄。禅房里只有一张木榻,一个蒲团,一张矮几,几上放着几卷经书,一只粗瓷茶碗,简陋至极,却也清雅至极。
精舍四周,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有一泓清泉,泉水叮咚,夜不息。清晨有鸟鸣,傍晚有晚霞,入夜有月光。远离灵山主殿的喧嚣,正适合静修。
唐僧每里除了诵经礼佛,便是静坐禅定,子过得清静自在。清晨起来,他先在佛堂上香礼拜,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诵念《金刚经》一卷。午后,他会在竹林间漫步,听泉水叮咚,看翠竹摇曳。傍晚,他回到禅房,继续诵经,直至夜深。
这样的子,简单而充实,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修行生活。
可他的心中,却并不清静。
那琼林宴上的一幕幕,总在他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他想起悟空与李天王的争执。悟空那桀骜不驯的模样,李天王那铁青的面色,还有满殿那复杂的目光。悟空说得没错,他当年确实大闹天宫,打得天兵天将落花流水。可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已是斗战胜佛,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为什么要当着满殿的面,羞辱天庭旧臣?
他想起八戒的胡言乱语。那呆子喝醉了酒,口无遮拦,说什么“人情二字”,说什么“有背景的妖怪都被领回去了”。这些话,虽然是大实话,可当着玉帝的面说,不等于打玉帝的脸吗?玉帝当时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能痛快吗?
他想起玉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看似和蔼,可总让人觉得藏着什么。玉帝是三界至尊,他的一颦一笑,都有深意。那笑容背后,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沙僧那沉默不语的模样。沙僧一向话少,可那天话尤其少。他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他那沉默,让人觉得不对劲,让人觉得他心里藏着事。
这些画面,像一刺,扎在唐僧心里。他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害怕。
他知道,这几个徒弟,各有各的毛病。悟空桀骜不驯,说话做事全凭性子,从不顾及后果。八戒贪吃好色,管不住自己,常常惹祸。沙僧沉默寡言,心里有事也不说,让人猜不透。小白龙年轻单纯,什么都不懂,最容易被人利用。
可他们都是好孩子,都跟着他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他们虽然各有各的毛病,可心地都善良,对他这个师父,都是真心实意的好。
他不能看着他们出事。
这一,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竹叶,洒在精舍的窗棂上,斑驳陆离。唐僧在佛堂上完香,回到禅房,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沉思。
他想起当年在金山寺的时候,师父教他念经,教他修行,教他做人。师父说:“修行之人,当以慈悲为怀,以度人为本。可慈悲不是软弱,度人不是纵容。该管的时候要管,该说的时候要说。一味纵容,只会害了他们。”
他想起当年在取经路上,悟空多少次闯祸,他多少次念紧箍咒。他不想念,可不得不念。因为不管着他们,他们会闯更大的祸。
可如今,他们都成了佛,成了罗汉,成了天龙。他不能再念紧箍咒了,不能再管着他们了。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去处,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未知的命运。
他心中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慧眼观照。
这慧眼观照之法,是他成佛之后才领悟的。佛家有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肉眼见近不见远,天眼见远不见近,慧眼能见诸法实相,法眼能见众生器,佛眼则无所不见。他虽未证得佛眼,但慧眼已开,能见一些常人见不到的东西。
以他的道行,虽比不上观音那般洞彻三界,但要看几个徒弟的吉凶祸福,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他心中一动,便决定试一试。
他起身,沐浴更衣,焚香礼拜。然后回到禅房,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入定。
他屏息凝神,将心中杂念一一排除,让心神渐渐沉入一片空明之中。
那空明,无色无相,无边无际,仿佛一片虚空。他的心神在其中漂浮,飘飘荡荡,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那空明之中,渐渐浮现出几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花果山。
他看见水帘洞前的那块大青石,悟空正躺在上面,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望着天空。他身边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那身影对悟空说了些什么,悟空霍然坐起,脸色大变,眼中满是惊疑。
唐僧心中一紧。那模糊的身影是谁?他对悟空说了什么?为什么悟空会脸色大变?
他想看清那身影的面目,可那身影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怎么也看不清。
第二个画面,是高老庄。
他看见一处富丽的宅院,八戒正坐在厅中,搂着一个歌女,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身后站着一个黑影,那黑影手中拿着一绳子,正悄悄地向八戒靠近。八戒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大吃大喝,全然不知危险已经临近。
唐僧心中一寒。那拿着绳子的黑影,分明是要对八戒不利!他想喊,喊八戒小心,可他喊不出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影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近。
第三个画面,是西海龙宫。
他看见一处水晶宫殿,小白龙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茫茫大海,脸上满是忧愁。他身边站着一个老龙王,正是西海龙王敖闰。敖闰在说着什么,神色凝重,小白龙听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恐惧。
唐僧心中一痛。小白龙还那么年轻,那么单纯,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些?敖闰在对他说什么?为什么他会那么害怕?
第四个画面,是流沙河。
他看见浑浊的河水中,一处昏暗的洞府。沙僧独自坐在洞府中,面前摆着一壶酒,他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的身边,竟然站着一个浑身黑气缭绕的人影,那人影高大威猛,眼中闪着诡异的紫光,一看就不是善类。沙僧与那人影说着什么,神情决绝,仿佛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唐僧看到这里,心中猛地一惊。
那浑身黑气的人影是谁?沙僧怎么会和那样的人在一起?他们在说什么?在谋划什么?
他想要细看,想要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天旋地转。那些画面如烟雾般散去,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剩下一片空明,什么都没有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沁出了冷汗。后背的袈裟,也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
悟空身边那模糊的身影,是谁?他对悟空说了什么?
八戒身后那拿着绳子的黑影,是谁?他要对八戒做什么?
小白龙身边那老龙王,对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那么害怕?
沙僧身边那浑身黑气的人影,是谁?他们在一起谋划什么?
这些画面,是什么意思?
是预兆吗?是警告吗?还是只是他的幻觉?
他不知道。
他越想越不安,便想起身去寻,问个究竟。是万佛之祖,洞彻三界,一定知道这些画面的含义。他可以去求,求出手,救救他的徒弟们。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可就在他的手触到门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的话。
那在琼林宴上,派迦叶尊者传来法旨,那十二个字还在他耳边回响——“功成身退,天之道也;盛极而衰,物之理也。三界安定,贵在平衡。”
他后来去问,只说:“各有各的因果,各有各的劫数。你帮不了他们,也救不了他们。”
什么都知道。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没有出手阻止,只是说了那十二个字,便不再言语。
为什么?
因为因果不可改,劫数不可避。
他就算去问,也不会告诉他更多。只会说那句话——各有各的因果,各有各的劫数。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久久不动。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竹影依旧摇曳,泉水依旧叮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的心,却再也回不到往常的平静了。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回到蒲团前,缓缓坐下。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他一遍又一遍地诵着,希望用佛号驱散心中的不安。可那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心头,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他想起悟空。
那个桀骜不驯的猴子,一路上降妖除魔,多少次救他于危难之中。他虽然常常训斥悟空,可心里却最是疼他。悟空是他的大徒弟,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悟空虽然顽皮,可对他这个师父,是真心实意的好。
他想起八戒。
那个贪吃好色的呆子,一路上没少惹祸,可也立了不少功劳。他虽然常常骂八戒,可心里也知道,八戒是个善良的人,只是管不住自己。八戒虽然贪吃,可每次有好吃的,总是第一个想到师父。
他想起沙僧。
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任劳任怨,从不叫苦。他挑着最重的担子,走在最后面,从不争功,也从不抱怨。他虽然不是最出彩的,却是最可靠的。沙僧虽然话少,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想起小白龙。
那个年轻的白衣少年,化作白马,驮着他走过千山万水。他虽然话不多,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小白龙虽然年轻,可最懂事,从不用他心。
如今,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徒弟,却要面临未知的危险。那些画面中的黑影、迷雾、紫光,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该怎么办?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佛,一个刚刚成佛不久的佛。在三界之中,他人微言轻,谁也救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他们诵经,为他们祈福。
他闭上眼睛,继续诵经。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他诵了一遍又一遍,诵得口舌燥,诵得嗓子沙哑,可他还是不停。
他不知道,他诵的这些经,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他的祈福,能不能传到徒弟们那里。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诵经,哪怕只是祈福,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诵着诵着,眼角忽然渗出一滴泪来。
那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袈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浑然不觉,依旧在诵。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泉水依旧叮咚,叮咚,叮咚。
禅房里,老僧独坐,泪洒袈裟,诵经不止。
他不知道,他的徒弟们,此刻正在各自的地方,经历着各自的挣扎。
他不知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劫,正在悄悄近。
他只知道,他必须诵经,必须祈福,必须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他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
正是:
慧眼观得暗云生,欲问因缘却无凭。
唯将佛号千遍诵,泪洒袈裟湿又冰。
明知劫数难逃避,偏以慈悲祷不停。
可叹师徒情义重,化作长夜诵经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