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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回 沙僧独斟饮 忆昔心涌

诗曰:

满堂欢宴独斟杯,往事如心上摧。

五百年来流沙恨,今朝又见暗云垂。

却说那琼林宴上,悟空与李天王争执,八戒酒后吐真言,引得满殿哗然。幸得玉帝宽宏,太白金星斡旋,两场风波暂且平息。众仙继续饮酒,但气氛已大不如前,言谈之间多了三分小心,七分谨慎。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席,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每个人的笑容都带着几分勉强,每个人的目光都藏着几分揣测。

唯有那沙僧,自始至终,未曾卷入半分。

他独坐席角,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酒是琼浆玉液,杯是琉璃盏,他却饮得极慢,仿佛那酒中有什么滋味,需要细细品味。他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只偶尔抬眼,扫一眼满殿的热闹,旋即又垂下眼帘。那模样,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像一尊无言的雕塑,像流沙河底那千年不变的淤泥。

孙悟空与李天王争执时,他在饮酒;八戒口出狂言时,他在饮酒;玉帝举杯平息风波时,他仍在饮酒。他不劝,不拦,不帮腔,不表态,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他只是个旁观者,一个与这宴席毫无关系的局外人。

可他的心里,却翻涌着滔天巨浪。

那巨浪,比流沙河的波涛还要汹涌,比东海的怒还要猛烈。它冲击着他的心,撕扯着他的肺,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望着悟空那愤愤不平的模样,望着八戒那没心没肺的吃相,望着师父那忧心忡忡的神色,望着小白龙那惴惴不安的神情,心中涌起千般滋味。

他想起五百年前,自己还是卷帘大将时,也曾这般意气风发。

那时,他叫卷帘大将,是玉帝的近侍之臣。他的职责,是在玉帝出行时卷起帘幕,在玉帝回宫时放下帘幕。听起来不过是个微末小官,实则不然——能近身侍奉玉帝的,哪个不是心腹之臣?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

他也曾风光过。

那时,他身着金甲,那金甲是御赐的,用九天玄铁打造,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他手持降妖宝杖,那宝杖是当年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神兵,重五千零四十八斤,挥舞起来,虎虎生风,鬼神皆惊。他威风凛凛地立在玉帝身侧,目不斜视,气宇轩昂。三清四御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点头致意;二十八宿、九曜星官见了他,更是毕恭毕敬,低头行礼。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风光下去,以为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以为有朝一也能封侯拜相,名震三界。

直到那一。

那一,玉帝设宴,款待四方来客。他侍立在侧,负责照看玉帝的起居。许是那多饮了几杯,许是一时失手,他竟打碎了玉帝心爱的琉璃盏。

“啪!”

那一声脆响,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一响就是五百年。

琉璃盏碎成千万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每一片都像一把刀,刺进他的心里。那盏是玉帝最心爱的宝物,据说是开天辟地时留下的神物,三界仅此一件。如今,碎在了他手里。

他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出血来,鲜血染红了金砖。可玉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那目光,比冰还要冷,比刀还要利,刺得他浑身发抖。

然后,他就被贬下了凡间。

没有解释,没有宽恕,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从高高在上的卷帘大将,变成了流沙河中吃人的妖怪。从云端跌入深渊,从天堂坠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那流沙河,八百里宽,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他在河底建了个洞府,暗无天,冰冷刺骨。他以吃人为生,成了人人惧怕的妖魔。可最折磨他的,不是饥饿,不是寒冷,而是每七一次的飞剑穿。

那飞剑,是天庭派来的,准时准点,从不迟到。每七,飞剑穿而过,在他身上留下一个血窟窿。那剑上附着法力,伤口七不能愈合,等到快要愈合时,下一剑又来了。

如此周而复始,五百年。

五百年,一万八千多个夜,两千六百多次飞剑穿。

每一次,他都痛得死去活来;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每一次,他又活了过来。那飞剑穿,只会让他痛不欲生,却不会要他的命。他就这样活着,痛着,熬着,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等死,也许等一个奇迹,也许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人。

他在流沙河底,望着浑浊的河水,望着偶尔透进来的微光,复一,年复一年。他恨过,怨过,哭过,骂过。可恨有什么用?怨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骂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终于明白,在这三界之中,有些错,是不能犯的;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有些事,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

终于,奇迹来了。

观音菩萨来了,踏着祥云,带着慈悲。她对他说,可以跟着取经人,去西天求取真经,将功赎罪。

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那是他五百年来第一次看到希望,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跟了唐僧,一路西行,降妖除魔,挑担牵马,任劳任怨。他不如大师兄神通广大,不如二师兄能言善辩,但他有他的长处——他稳。

他挑着担子,稳稳地走,不管山路多崎岖,不管风雨多猛烈,他从不叫苦,从不抱怨。他牵着白马,稳稳地行,不管师父骑得多快,不管前路多艰险,他从不掉队,从不偷懒。他护着师父,稳稳地战,不管妖怪多凶恶,不管处境多危险,他从不退缩,从不畏惧。

他不求功劳,不求名声,只求能赎清罪过,得个善终。

终于,他等到了。

西天取经,功德圆满。他成了金身罗汉,位列菩萨之次。

他以为,苦尽甘来了。

可今,坐在这琼林宴上,望着满殿的热闹,他忽然发现,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种感觉,叫不安。

他看见悟空当众夸口,惹得李天王大怒。悟空说:“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打得你们落花流水!”这话说得痛快,可痛快之后呢?李天王那铁青的面色,四大天王那按剑的手,众仙那复杂的目光,他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八戒酒后胡言,引得玉帝侧目。八戒说:“这三界之中,说到底还是人情二字!”这话说得实在,可实在之后呢?玉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太白金星那紧张的神色,他都记在心里。

他看见太白金星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有警告,也有算计。

他看见李天王那余怒未消的面色,那面色里藏着怒火,藏着不甘,藏着对悟空的敌意。

他看见玉帝那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目光。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种目光,他见过。五百年前,在他打碎琉璃盏之前,玉帝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别人。那些被这样看过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他不敢想。

这些,他都太熟悉了。

五百年前,他也是这般,站在玉帝身侧,看着那些臣子们说笑、争执、得意、失意。他以为那些都与自己无关,自己只是个卷帘的,只是个旁观者。直到琉璃盏碎的那一瞬,他才明白——在帝王面前,没有谁是真正无关的,没有谁是真正安全的。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又浮现在他脑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他想起凡间的那些故事。那些帮帝王打下江山的功臣,有几个得了善终?韩信,帮刘邦打下天下,功高盖世,最后被吕后死在未央宫。临死前,他说:“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他悔什么?他悔自己太相信帝王,太不懂得收敛。

彭越,被刘邦封为梁王,最后被剁成肉酱,分给诸侯吃,以儆效尤。他犯了什么罪?不过是被诬陷谋反。可他真的谋反了吗?没有。他只是太强大,太让帝王不放心。

英布,被迫造反,兵败被。他为什么造反?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反,刘邦也不会放过他。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这些故事,他听过无数遍。可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这些故事会和自己有关。

他又想起悟空方才说的那些话——“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打得你们落花流水!”这话,固然是实话。可这话,也等于在打天庭众仙的脸,打玉帝的脸。

玉帝当时笑了,可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是宽容?还是记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帝王的心,从来都不是宽宏大量的。

还有八戒说的那些话——“这三界之中,说到底还是人情二字!”这话,戳破了多少人的遮羞布?那些有背景的妖怪,为什么能全身而退?那些没背景的妖怪,为什么被一棒打死?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没人说出来。可八戒说了,当着满殿的面说了。玉帝当时举杯解围,可他那目光,沙僧看得分明——那不是宽容的目光,那是记下的目光。

玉帝在记。

记下谁说了什么话,记下谁做了什么,记下谁有“不臣之心”。

沙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琼浆玉液,入口甘甜,落入腹中却像冰一样凉。那凉意,从腹中蔓延开来,一直凉到心里,凉到骨头里。

他望向悟空。悟空还在生闷气,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上写满了不忿。他心中暗叹:大师兄啊大师兄,你神通广大,天不怕地不怕,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一金箍棒打得鬼神皆惊。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妖魔,而是人心。妖魔,你看得见,打得着;可人心呢?你看不见,打不着,却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又望向八戒。八戒又开始吃了,仿佛方才的事本没发生过。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蟠桃,啃着龙肝,嚼着凤髓,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他心中又是一叹:二师兄啊二师兄,你心宽体胖,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有吃就行,有酒就好。可你知不知道,祸从口出,有些话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以为你是净坛使者,是佛门的人,玉帝不敢动你?可帝王要动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

他再望向唐僧。唐僧闭目诵经,眉宇间有忧色。那忧色很淡,但他看得出来。他心中微微一暖:师父,还是师父最清醒。师父虽然不说话,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可师父的清醒,又有什么用?师父能劝住大师兄吗?能管住二师兄吗?能在玉帝面前保得住我们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种熟悉的不安,越来越浓了。那不安,像流沙河底的淤泥,越积越厚;像每七一次的飞剑,越来越近。

他想起自己这五百年的经历。从卷帘大将,到流沙河妖怪,到取经人徒弟,到金身罗汉。他以为自己在一步步往上走,从一个深渊爬出来,走向光明。可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画了一个圆,又回到了起点。

不,不是起点。

起点时,他还年轻,还有希望,还有未来。现在,他老了,心也老了,希望也磨灭了,未来也看不清了。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几个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望着悟空,望着八戒,望着唐僧,还有不远处的小白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冲淡了些许不安,冲淡了些许恐惧。不管怎样,他们是一起的。不管前路如何,他们是一起的。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这就够了。

他又端起酒杯,正要饮下,忽觉有人在看自己。

他抬眼,正对上太白金星的目光。

那老仙笑眯眯地朝他举了举杯,一饮而尽。那笑容,还是那样慈祥,那样和蔼,那样人畜无害。

沙僧也举杯,一饮而尽。

可他心里,却咯噔一下。

太白金星那笑容,太熟悉了。五百年前,他见过无数次。那是帝王心腹特有的笑容——笑着看你,心里却在打量你、算计你。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真诚,只有无尽的城府,无尽的深意。

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宴席还在继续,仙乐依旧悠扬。嫦娥又率众起舞,舞姿依旧曼妙;二十八宿又奏起乐曲,乐声依旧动听。可沙僧的心中,却已经是一片冰凉。

他想起流沙河底的那些子,那些暗无天的子。那些子,他以为已经过去了,永远过去了。可此刻他才发现,那些子从来没有过去。它们只是暂时隐藏起来,躲在记忆的深处,等着随时卷土重来。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酒入愁肠,化作千般滋味。有苦,有涩,有酸,有辣,唯独没有甜。

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想起当年在流沙河,每七飞剑穿的痛;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父时,师父那慈悲的眼神;想起与大师兄、二师兄并肩作战的子;想起小白龙驮着师父,奔驰在取经路上的身影。

那些子,虽然苦,虽然累,虽然危险重重,却踏实。

现在,功成名就了,位列仙班了,吃的是琼浆玉液,住的是仙山洞府,却反而让人心里发虚。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凡间那些功臣临死前的感受吧。功成名就之,便是兔死狗烹之时。他们也曾风光过,也曾得意过,可最后呢?最后都成了刀下之鬼,成了帝王权术的牺牲品。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酒,还是要喝的。子,还是要过的。至于明天会怎样,管他呢。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那酒,明明是琼浆玉液,是天上地下难得的美味,此刻却苦得像药,涩得像泪。

正是:

五百年前流沙恨,今朝又见暗云垂。

满堂欢宴独斟饮,心事如诉与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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