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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回村遇见当年被我拒绝的相亲对象,他如今开上了宝马,身边挽着我那娇滴滴的表妹。
表妹怪叫着,「当初你要是跟了畅哥,现在宝马副驾就是你的了。」
一桌子亲戚哄笑。
我妈在桌下拧我大腿:「让你当初眼光高!」
我爸灌着闷酒骂我:「丢人现眼!」
我专心扒饭,手机震了一下。
置顶联系人发来委屈巴巴的语音:【宝宝,你都回家三天了,才给我发了五条消息。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我备注为「粘人精」的名字,只简单发了句【我想你了】。
结果第二天,村口来了七辆黑色库里南。
我那粘人精男朋友穿着高定西装下车,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一脸懵的我搂进怀里。
……
过年春节,我拖着行李箱,挤了三个小时高铁,又转了一小时中巴,终于回到了老家。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伯一家、三叔一家,还有姑姑姑父,都到了。
瓜子皮花生壳扔了一地,烟雾缭绕。
我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脸上堆着笑。
我爸正给人递烟。
我的出现,让热闹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哟,妍妍回来啦!」大伯母先开口,上下打量着我,「在城里工作辛苦吧?看着可瘦了不少。」
「可不是,大城市压力大。」三婶接话,眼神往我手里的行李箱瞟,「就带这么点东西回来?没给爸妈买点好的?」
我扯出个笑:「大伯母,三婶。爸妈,我回来了。」
我妈快步过来,接过我的箱子,低声快速说:「怎么才到?快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了。你陈畅哥和瑶瑶也来了,在里屋呢。」
陈畅?王瑶?
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畅是我妈闺蜜的儿子,比我大三岁。
几年前我大学刚毕业,被我妈硬拉着跟他相过一次亲。
他在县里跟着人做点小工程,当时说话油滑,眼神总往不该看的地方瞟,一顿饭下来夸了八次自己「以后肯定能发达」。
我实在没好感,回去就明确拒绝了。
王瑶是我表妹,姑姑的女儿。
比我小一岁,大专毕业后就在县里晃悠,最爱攀比。
他们俩怎么凑一块了?
我没多想,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略显疲惫的脸,拍了拍脸颊。
一年就回来这么一次,忍忍就过去了。
出来时,餐厅大圆桌已经摆满了菜。
鸡鸭鱼肉,很是丰盛。
大家陆续落座。
陈畅和王瑶也从里屋出来了。
陈畅穿着紧身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金表。
王瑶亲昵地挽着陈畅的胳膊。
「妍妍姐,好久不见呀。」王瑶笑着跟我打招呼,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畅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换上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林妍,回来了。」
我点点头,找了个离他们远点的位置坐下。
饭局开始,照例是长辈们互相吹捧,询问晚辈们的工作收入婚姻状况。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陈畅和王瑶身上。
「畅畅现在可了不得了!」姑姑嗓门最大,满脸红光,「在县里接了政府的大工程!去年光工程款就挣了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引来一片惊叹。
「瑶瑶有福气啊,跟着畅畅享福。」大伯母奉承道。
「还行,也就刚换了辆宝马五系。」陈畅看似谦虚,实则炫耀地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代步而已。」
「哎哟,宝马!那可是好车!」三叔羡慕道,「畅畅出息了!老陈两口子可算熬出来了!」
王瑶依偎在陈畅身边,娇声说:「畅哥对我可好了,说等我生,要带我去海南玩呢。」
「年轻人,懂得享受生活,好!」我爸难得开口夸了一句,又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毫不掩饰。
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鸡腿。
可惜,有人不想让我安静吃饭。
「妍妍姐,你还在那个什么广告公司上班吗?」王瑶突然把话题引到我身上,声音甜得发腻。
「嗯。」我简短应道。
「听说广告公司加班可厉害了,赚得也不多吧?」王瑶眨眨眼,「你还在城里租房住吗?一个月房租是不是得好几千?太不划算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妈在桌下的手,狠狠拧了一下我的大腿肉。
我疼得吸了口气,放下筷子,看向王瑶:「还行,能养活自己。」
「要我说啊,女孩子家,那么拼命什么。」陈畅接过话头,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隔着烟雾看我,「早点找个靠谱的人嫁了,在家享清福多好。像我们瑶瑶,现在就不用上班,每天逛逛街,美美容,多舒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林妍,我记得你以前,眼光可是高得很呐。」
来了。
我就知道这顿饭没那么容易吃。
「畅哥~」王瑶晃着陈畅的胳膊,娇嗔道,「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嘛。妍妍姐那是志向远大,看不上咱们小地方的人呗。」
「志向远大?」陈畅嗤笑一声,「志向远大就是快三十了还在城里租个小单间,挤地铁上班?林妍,不是哥说你,人呐,得认清现实。当初你要是……」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我爸妈骤然难看的脸色,和我那些亲戚们看好戏的表情。
「后悔了吗?」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全桌人听清,「现在点头,哥车库那辆旧的奥迪 A4,还能给你开开。总比你挤地铁强。」
「噗——」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接着,低低的哄笑声在餐桌上蔓延开来。
大伯母:「畅畅就是心善,还念着旧情呢。」
三婶:「妍妍这孩子,就是心气太高,不听老人言。」
姑姑:「可不是,当初要是听她妈的早点找个好男人嫁了,现在享福的不也有她一个?可惜喽……」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臊的,一半是气的。
她又狠狠掐了我一把,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低声咬牙切齿:「你个死丫头!都是你自找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爸「砰」地一声放下酒杯,黑着脸,闷头喝了一大口。
王瑶依在陈畅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眼里是满满的得意和鄙夷。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欢声笑语」中,我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置顶联系人。
备注:「粘人精」
头像是只傻乎乎的萨摩耶。
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默默把手机音量调低,贴在耳边点开。
男人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声音钻入耳朵:
「宝宝,吃上年夜饭了吗?好吃不好吃?有没有想我?」
「你们家年夜饭都吃什么呀?有没有我做的好吃?」
「你都回家三天了,才给我发了五条消息。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我不管,你什么时候才让我见光啊?我都快发霉了……」
「宝宝,回我一句嘛,好不好?求你了。」
听着他絮絮叨叨、毫无霸总形象可言的抱怨,我紧绷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心底那点寒意,似乎被这黏糊糊的声音驱散了一些。
陆宴礼。
这个在我爸妈、陈畅、在所有亲戚眼里都遥远得如高岭之花的名字。
在我面前,却总是撒娇耍赖、毫无架子,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挂在我身上的男人。
我和他认识始于一场王者逆风局。
那局我也是倒霉,匹配到一个开场 0-3 的吕布,和全程逛街的瑶妹,两人菜的不分上下,但瑶妹却被吕布骂的体无完肤,我听着心烦,开麦怼了骂人的队友,顺手带那个乖巧被骂的瑶妹翻了盘,局后他加我好友,认真道谢。
我这才发现玩瑶妹的居然是个男的。
然后我就被他「赖」上了。
只要我上线,他的组队邀请秒到。
他玩得是真菜,每次都透着一股努力的笨拙。
但他态度极好,我说什么他听什么,让跟就跟,还时不时给我发表情包卖萌讨好。
时间久了,我就习惯了这个乖巧的「挂件」。
我们加了微信,从游戏聊到常。
我知道他在北京,工作忙,游戏是新学的解压方式。
他知道我在广告公司,常加班,爱喝某家茶。
直到三个月后,公司被收购,新老板视察。
当我看到被高层簇拥、气质矜贵的年轻男人手腕上那块眼熟的腕表时,正是陆宴礼前几天发照片抱怨「有点重」的那块,我才惊觉,那个游戏里笨拙听话的小辅助,和眼前这位收购了我公司的京圈太子爷,竟然是同一个人。
再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
我很少跟他说家里这些糟心事。
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
我的原生家庭,是我最想剥离的一部分。
我努力在城里立足,拼命工作,就是不想再回到这个充满比较、贬低和窒息感的地方。
我也一直没答应带他回来。
潜意识里,或许是怕他看不起我的出身,怕他看到我在这群人中,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
更怕我那对父母,会像吸血鬼一样缠上他,会利用他,会让他也陷入麻烦。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自己的战场。我可以自己消化这些负能量。
但现在,坐在这张令人作呕的饭桌上,听着那些刺耳的嘲讽,感受着父母冰冷嫌弃的目光……
我突然觉得好累。
为什么我要一个人承受这些?
陆宴礼总说,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最亲密的人,我有时候也可以适当依赖他。
我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无视了桌上重新响起的、关于陈畅又在哪里买了房、准备什么时候和王瑶要孩子的讨论。
无视了我妈频频使来的眼色和我爸沉闷的叹气。
我只回了几个字。
「我想你了。」
点击,发送。
几乎就在下一秒,手机震动了。
「定位发我!马上到!!!」
「宝宝!你怎么啦?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我这就让助理安排车子!最快速度!」
「你别怕!我来了!」
看着那一连串炸过来的、充满急切的消息,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跳起来、恨不得立刻飞过来的样子。
他居然能敏锐地猜到我出了事。
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忽然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