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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终于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亲戚们打着饱嗝,说着场面话陆续离开。
陈畅搂着王瑶,志得意满地跟我爸妈道别,眼神扫过我时,依旧带着那种施舍般的嘲弄。
「叔叔阿姨,年后我和瑶瑶可能就去三亚了,到时候给你们带特产哈!」
「好好,路上开车慢点!」我妈挤着笑送他们到门口。
门一关上,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转身,抄起门边的扫帚,就朝我冲过来!
我一下没防备躲掉。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还吃得下饭!老林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扫帚没头没脑地打在我身上,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我爸也爆发了,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你看看人家陈畅!再看看你!当初要是听我们的,跟他好了,现在开宝马住大房子的是谁?是我们!是我们老林家!你呢?啊?混成个什么鬼样子!三十岁了,要啥没啥!我跟你妈出去都抬不起头!」
「就是!」我妈扔了扫帚,拍着大腿哭嚎,「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眼光高上天,结果找了个什么?连个影儿都没有!人家瑶瑶多会找?一下子就抓住了陈畅!你就不能学学?让我们也享享福?」
「明天!明天你就给我去相亲!」我爸吼道,「你刘婶说了,她娘家侄子今年三十五,在厂里当个小领导,离婚没孩子,有套房!你明天就去见!」
「对!明天就去!」我妈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打扮像样点!这次你再敢挑三拣四,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听着他们机关枪一样的指责和安排,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价值,只在于能钓到什么样的「金龟婿」,能给他们带来多少面子、多少实惠。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爸,妈。我有男朋友。」
两人一愣。
「你有男朋友?」我妈尖声道,「哪呢?谁啊?嘛的?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是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
「他在北京。」我说,「对我很好。」
「北京?」我爸嗤笑,「北京怎么了?他在北京有房吗?北京捡垃圾的也叫在北京!对你很好?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给你买车买房?能让我们在人前挺直腰杆?」
「就是!」我妈近一步,「他比得上陈畅吗?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年薪多少?家里什么的?」
我沉默了。
怎么说?说他是陆氏集团的独子,是京圈里最顶尖的那一撮?说他名下资产我数都数不清,开的车能买下陈畅那宝马一百辆?说他住的地方,陈畅一辈子工程都买不起一个厕所?
他们会信吗?
恐怕只会觉得我疯了,或者是为了面子胡吹大气。
而且,我也不想说。陆宴礼的好,我不想拿出来,在这令人作呕的攀比中,被衡量,被估价。
我的沉默,在他们眼里成了心虚。
「看!说不出来了吧!」我妈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又是不知道从哪个穷山沟里扒拉出来的!林妍,我告诉你,明天你必须去相亲!那个刘婶的侄子,你必须去见!这回由不得你!」
「我累了,去睡了。」我不想再争论,转身往楼上我那间小小的卧室走去。
「你站住!」我爸在后面怒吼。
我没停。
关上房门,还能听见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是陆宴礼。
「宝宝,我到省城机场了!这边直升机申请航线有点麻烦,太耽误时间了,我直接让司机开车过去!大概明天一早就能到!」】
「你怎么样?还好吗?」
「定位收到了,你们村路好像不太好走,我让司机开辆越野性能好的。」
我看着他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心里的烦躁和冰冷一点点被熨平。
「我没事。」
我回他。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他立刻回了一串「亲亲」「抱抱」「转圈圈」的表情包。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还好,还有他在。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按照习俗,要早起,吃饺子,放鞭炮。
我起得晚,下楼时,爸妈已经吃完了,坐在客厅,脸色依旧不好看。
刘婶果然来了,带着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有些秃顶、眼神不断打量我的男人。
「妍妍醒啦?快来,这就是我侄子,张强。在县化肥厂当车间主任,可出息了!」刘婶热情地招呼。
张强站起来,对我点点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满意。
我胃里一阵翻腾。
「叔叔阿姨,刘婶,我出去透透气。」我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给我站住!」我爸腾地站起来。
「老林,别急别急,年轻人害羞嘛。」刘婶打圆场,「让张强陪妍妍出去走走,聊聊!」
张强立刻跟了上来。
我刚走出院子,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汽车引擎声,低沉,有力,绝不是村里常见的面包车或小轿车能发出的。
紧接着,是几声惊呼和议论。
「我的天!那是什么车?怎么那么长?那么黑?」
「没见过……车牌是黑色的!京 A!」
「后面还有!一辆,两辆……好多辆!全是黑的!」
「这是哪个大人物来咱们村了?」
我脚步一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会吧……这么快?
我快步朝村口走去。
张强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不少被惊动的村民。
只见平整出来的晒谷场上,一字排开,停着七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霸气、在冬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的豪车。
即便不认识车标,那夸张凌厉的气势,也足以让人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玩意儿。
领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身形挺拔、面无表情的保镖。
他迅速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出,踩在略显泥泞的乡村土路上。
然后,一个穿着剪裁极致合体的炭灰色羊绒大衣的俊美男人,弯腰从车里出来。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匀称。
简单的衣着,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矜贵。
当他目光掠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站在不远处的我时。
那双漂亮的总是带着点散漫的眼睛,瞬间亮了。
完全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和议论,径直朝我走来。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伸出双臂将我紧紧搂进了怀里。
带着明显委屈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宝宝,我终于找到你了。」
整个村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爸妈不知何时也追了出来,站在院子门口,张着嘴,目瞪口呆。
刘婶和她侄子张强,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陆宴礼怀里,感受到周围那一道道几乎要实质化的震惊目光。
心里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
甚至,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爽快。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先放开,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他嘟囔了一句,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我的头发,「谁让你把我藏这么久。我就要让他们都看看,我是你的。」
我无奈,又有点想笑。
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林、林妍?!这……这是谁?!」
是我妈。
她声音都在抖。
陆宴礼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我,但一只手依旧占有性地环着我的腰。
他转过身,面对我爸妈,还有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
脸上那种对着我时的黏糊和委屈瞬间收起,换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却不失礼貌的矜持。
「伯父,伯母,你们好。」他微微颔首,「我是陆宴礼,妍妍的男朋友。」
「男、男朋友?」我爸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陆宴礼,又看看他身后的车,再看看他那一身显然价值不菲的行头,「你……你是做什么的?」
陆宴礼微微一笑:「家里做点小生意。我目前在集团帮忙。」
「集团?什么集团?」我妈追问,声音带着急切和一种隐隐的期待。
陆宴礼还没回答,人群里有个稍微见过点世面的年轻人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指着车队后面一辆车的车标,小声惊呼:「!那……那是劳斯莱斯库里南吧?!上千万的车!还有那辆,是奔驰大 G 巴博斯改装版!我的天……这车牌号,怎么这么多 0,这么多 9!」
这话像一滴水掉进油锅,瞬间炸了。
「上千万?!」
「真的假的?」
「老林家闺女找了这么个?」
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惶恐。
刘婶和她侄子张强,早已脸色惨白,灰溜溜地缩到了人群后面。
就在这时,另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了进来,带着强装的镇定和质疑:
「呵,开好车就是有钱人了?说不定是租的呢?现在租车装阔的人多了去了!」
是陈畅。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闻讯赶来了,还拉着王瑶。
王瑶看着气质样貌出众的陆宴礼,眼睛都直了,再看看我,眼里充满了嫉妒。
陈畅的话,让一些将信将疑的村民又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陆宴礼闻言挑了挑眉,目光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陈畅身上。
那眼神很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却让陈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一直在用手机偷偷拍照的年轻人,忽然「」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村口格外清晰。
他盯着手机屏幕,又猛地抬头看向陆宴礼,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
「他、他是……陆宴礼?!」那年轻人结结巴巴地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京圈那个陆家的太子爷?!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去年亚太经济论坛,他作为青年企业家代表发言!」
这话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所有人炸懵了。
财经新闻?青年企业家代表?亚太经济论坛?
这些词汇离小林村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从这个在省城读书的大学生嘴里喊出来,一下子就没人再质疑了。
「陆氏集团?」另一个稍微年长在县里做小生意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陆宴礼,又看看那排气势惊人的车队,腿都有些软了,
「是那个总部在北京,产业遍及全国,听说……听说能影响股市的那个陆氏?!」
「我想起来了!」又有人惊呼,「去年首都新闻好像播过一个慈善晚会,有个特别年轻的捐款人,捐了九位数!镜头扫过去,好像就是他!当时我还说这年轻人长得真俊,比明星还好看!」
「我的天,真的是他!真人比电视上还帅——」
议论声轰然炸开,比刚才看到豪车时更加沸腾!
陈畅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净净。
王瑶更是指甲掐进了掌心,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不甘。
凭什么这个将她从小踩在脚下的表姐,能找到这种天上般的人物?!原本以为好不容易能在找老公上掰回一局,但没想到!
老天对她也太不公平了!
陆宴礼对周围的惊呼和认出他身份的反应,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的目光依旧冷冷地落在陈畅身上,像在看一堆垃圾。
「租车?」陆宴礼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陈先生想象力很丰富。」
陈畅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
这下估计不仅面子丢尽,恐怕连里子都要保不住!
果然,陆宴礼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只对身后的助理淡淡道:「李助理,刚才陈先生好像对我的财务状况和生意很感兴趣。把他那份『工程』的详细资料,还有他之前那些不太合规的作,整理一份,送给县里相关部门『参考』一下。要『详细』、『客观』。」
「是,陆总。」李助理面无表情地应下。
陈畅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那个靠关系和偷工减料撑起来的「工程」,完了。
王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想去拉陈畅,又不敢,只能惊恐地看着陆宴礼,浑身发抖。
陆宴礼却已转身,重新面对我爸妈。
他脸上寒意收敛,但那份矜贵的疏离感依旧明显。
「伯父,伯母,」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今天冒昧来访,主要是想正式拜会二老,并接妍妍回去。她在城里还有工作要处理。」
我爸妈此刻已经彻底被震懵了,脸上有狂喜,更有深深的惶恐和后怕。
他们先前还在骂我「丢人现眼」、「不如王瑶」,转眼间,王瑶攀附的陈畅在陆宴礼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好、好,小陆……不,陆……陆先生……」我爸语无伦次,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妍妍跟你回去,我们放心,放心!」
陆宴礼微微颔首,没接话,只是看向我,眼神瞬间软化:「宝宝,我们走?」
我看着父母那副前倨后恭、近乎谄媚的嘴脸,心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等我一下,我拿点东西。」我轻声说,然后径直上楼,拿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旧行李箱。
下楼时,父母还想围上来,被陆宴礼的助理不着痕迹地拦住了。
「妍妍,你谈了男朋友是不是应该……」我妈还想说点什么,眼神却不住地往陆宴礼身上瞟,一看就是暗示我要给家里多挣点彩礼。
我平静地打断,「以后我会按时打赡养费,其他的,就不必联系了。」
「你……」我爸妈脸色一变,想发火,但瞥见陆宴礼冷淡的眼神,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喘着粗气。
我没再停留,拉着行李箱,走向车门。
陆宴礼亲自为我拉开车门,护着我坐进去。
然后,他看向我父母,最后说了一句:「二老保重。」
车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了晒谷场,驶离了小林村。
后视镜里,我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村子里那些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也都被抛在了身后。
陆宴礼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有些凉,但掌心温热。
「宝宝,以后有我在。」
「嗯。」我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后来,听说我们走后没多久,县里就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专门清查陈畅承包的那个政府工程。
一查一个准,偷工减料、虚报价格、违规作……问题一大堆。
陈畅不仅赔得倾家荡产,还因为情节严重进去了,据说判了七年。
王瑶倒是没立刻离开陈畅家,毕竟肚子里好像有了。
但陈畅家底赔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她生下孩子后,子过得捉襟见肘,天天跟陈畅妈吵架,听说还去县城打工了,以前那副娇滴滴的样子再也没见着,苍老得很快。
我爸妈试图联系过我几次,电话里语气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后悔,话里话外都是「当初是我们不对」、「不该你」、「还是你有眼光」。
我的回复很冷淡。
赡养费每月准时打过去。
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他们肯定后悔当初那么贬低我,后悔把陈畅那种人当成宝,更后悔在陆宴礼面前露出了那么不堪的嘴脸,彻底断送了从我这里获取更多好处的可能。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这次事件后,陆宴礼没再让我「藏」着他。
我同意跟他去见了他父母,是一对非常开明温和的夫妇,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豪门架子。
对如今的陆家来说,他们压不需要用联姻来维持家中的人脉,反而最重要的是儿子一生的幸福。
陆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早就听宴礼念叨我,夸我独立能,眼神里是真切的喜欢。
陆爸爸则笑着对我说:「这小子总算肯开窍了。」
但我也没有放弃工作。
陆宴礼尊重我的选择,只是会霸道地规定我不准熬夜。
他会在我加班时,送来家里做的营养晚餐,然后自己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一边处理文件一边等我。
他依旧很粘人,也会记住我所有的小习惯,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治愈着我原生家庭带来的所有伤痕。
过去的一切,好的坏的,都真的过去了。
而未来,还很长,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