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骨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减弱了。
王舒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那是积蓄了太久的委屈之后,和突然降临的希望混杂成的欣喜。
她紧紧抓着肖宿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哽咽得语不成句:“真、真的吗……教授,你们不是哄我……”
“千真万确!”
李长青从公文包里掏出名片,双手递上,“我是京大数学系教授,这是我的工作证。大姐,肖宿的天赋,放在全世界都是顶尖的。您知道莫里斯是谁吗?普林斯顿的讲席教授,沃尔夫奖得主!他的论文,肖宿能看出错误,这意味着什么?”
肖宿安静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涕泪交加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不在乎别人是否称他“天才”,却不愿见母亲这般模样。
这些年,母亲为他挡了多少闲言碎语,在深夜里偷偷哭过多少回,他都记得。
张秉文也掏出名片,语气温和却坚定:“大姐,肖宿需要的是适合他的教育,不是治疗。普通中学的课程对他而言太浅,只会浪费他的天赋。您应该考虑让他接受专业的数学培养。”
“可……可我们就是普通农村家庭。”王舒无助地说,“县中学的老师都说他考不上高中,我们哪敢想什么专业培养……”
李长青与张秉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长青沉吟片刻,开口时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大姐,如果您信得过我,明天我带您和肖宿去见一见京大数学系主任,陈景明教授,他或许有办法。”
陈景明教授,不仅是京大数学系主任,还是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内代数几何领域的旗帜性人物。
他曾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得主,三十岁破解“高维霍奇猜想”特例名震学界,如今更是国家数学天才少年培养计划的负责人之一。经他推荐破格录取的少年,已有三人后来获得菲尔兹奖提名。
“陈主任一直致力于发掘有特殊数学天赋的青少年。”
李长青继续道,“如果肖宿能得到他的认可,升学问题完全可以解决,京大附中有‘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项目’,每年面向全国招收不超过十个特别优秀的孩子,提供全额奖学金,由大学教授直接指导。肖宿完全有资格争取。”
王舒听得目瞪口呆。
京大附中?全额奖学金?大学教授指导?这些词她甚至听都没听过。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得要考试吧?我们毛仔没参加过任何竞赛……”
“能力就是最好的准考证。”
张秉文笑了,“刚才肖宿的表现,比任何竞赛金牌都有说服力。李教授,你记得陈主任常说的那句话吗?”
李长青点头,看向肖宿,眼神里满是欣赏:“陈主任说,真正的数学天赋不是解出多少难题,而是‘看见结构的能力’。肖宿刚才一眼看穿四维空间额外的自由度,这就是最宝贵的‘结构直觉’。”
肖宿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那个构造,还可以优化。”
两个教授同时转头看他。
肖宿拿起笔,在刚才“路径B”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若引入辛结构,可构造更简洁的反例群。”
下面飞快画出几个符号。
李长青俯身细看,几秒后猛地直起身,眼睛亮得吓人:“辛结构……对啊!四维空间自然带有辛结构,用它来生成旋转,反例的构造会变得极其自然!孩子,你连辛几何都懂?”
“图书馆有阿诺德的《经典力学中的数学方法》。”肖宿答得简单。
张秉文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记录,嘴里喃喃:“阿诺德……那是研究生级别的教材……十五岁……”
王舒看着两位教授围着儿子、如获至宝的模样,泪水又涌上来。
这一次,是滚烫的喜悦。
她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绽开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那是多年来第一次,她为儿子感到骄傲,而非担忧。
李长青郑重地收好那张草稿纸,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和邮箱,递给王舒:“大姐,这是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京大西门碰头,我带你们去见陈主任。今晚你们找个暖和的地方住下,别省着,我这边也可以帮忙安排……”
“不用不用!”王舒连忙摆手,“我们住小旅馆就行,一晚上八十,干净着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教授,这事真的能成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一点儿不麻烦!”张秉文抢着说,“能发现肖宿这样的苗子,是我们的荣幸。李教授,我明天上午没课,也一起去,给陈主任当面讲讲今天的事。”
三人说定细节。李长青又蹲下身,平视肖宿:“肖宿,你喜欢数学,对吗?”
肖宿点点头。
“那好。”李长青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明天见到陈主任,你就像今天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怕,你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懂数学。”
天色渐渐暗成藏蓝,路灯次第亮起。
分别前,李长青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本薄册子:“这是我最近在写的讲义草稿,关于模形式和数论的,里面有些问题我还没完全想透。你可以拿去看看。”
肖宿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公式。
几秒后,他抬头:“椭圆曲线部分,第12页的推论2,证明可以用自守形式简化。”
李长青怔在原地,然后放声大笑,笑声在冬日公园里传得很远。
张秉文也摇头感叹:“老李,这孩子是来打击我们自信心的吧?”
看着两位教授离去的背影融进夜色,王舒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她低头看肖宿,路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此刻在光晕里竟显得格外沉静明亮。
“毛仔。”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满是暖意,“有人懂你了。有人真的懂你了。”
肖宿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个陈主任会不会帮助他,不知道所谓“特招”会不会成真。但他能感受到母亲手掌的温度,能感受到心中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正像初春冻土下的草芽,悄悄顶开坚硬的地表。
寒风依旧,但母子俩并肩走回小旅馆的路上,脚步却比来时轻快得多。
王舒哼起了黔省山歌的小调,调子悠扬,穿过胡同的灰墙。
肖宿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衣兜里勾勒着刚才提到的辛结构,那个四维空间内蕴的、美妙的几何对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