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退去,剧痛如潮水般消退。
林易依然紧紧抱着那一根冰凉的立柱,大口喘息。
汗水湿透了后背,被夏日的风一吹,凉意沁骨。
“小林医生,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中暑了?”
保安亭的李大爷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大茶缸,一脸关切。
平时林易进出总跟他打招呼,两人算熟络。
林易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缓缓直起腰,下意识地看向李大爷。
两行淡金色的竖排小字,如同毛笔批注一般,悬浮在大爷略显稀疏的头顶。
【病名:腰痹(寒湿腰痛)】
【病机:寒湿闭阻经络,久坐伤肉,遇阴雨加重。】
【治法:温经散寒,通络止痛。】
林易心中一震。
这系统竟然跨过了表象,直击病灶本质。
为了验证准确性,林易看着李大爷,突然开口问道。
“李大爷,这两天阴雨天,您的后腰是不是总是发沉、发凉?特别是早晨起来那会儿,僵得动不了?”
李大爷正准备喝水。
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缸猛地一抖,水都洒出来几滴。
他瞪大眼睛,像看神仙一样看着林易。
“哟,神了!小林医生,你怎么知道的?”
“我这两天腰疼得都要断了,贴了膏药也不管用,正准备去挂个号呢!”
“不用挂号。”
林易心中大定,随口给出了解决方案。
“您这是空调吹多了加上湿气重。回去弄两斤粗盐,炒热了装布袋里,每天早晚在后腰敷半小时。三天就好。”
“炒粗盐?这么简单?”
李大爷将信将疑,随即大喜。
“行!我听你的!小林医生果然是咱们院的高材生,一眼就能看出毛病!”
看着李大爷乐呵呵地记下偏方。
林易握紧了拳头。
系统是真的!
就在他被医院扫地出门、前途尽毁的这一刻,它来了。
林易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半。
按照惯例,这个点是科室每周一次的大查房。
而他的离职手续还差最后一步需要科主任在离职单上签字确认。
既然要走,那就走得干干净净。
有了系统,他还怕找不到工作?
“走了,李大爷。”
林易转身,重新走进了医院大门。
……
中医科病区。
虽说是别人口中的“养老院”,但查房时的气氛依旧肃穆。
林易踏入病区走廊。
视野骤变。
这里不再是普通的走廊,而是病气的修罗场。
每一个路过的病人,只要身上有疾,头顶必然悬浮着颜色各异的词条。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大爷扶墙走过。
【黄色词条:肺胀·痰浊阻肺证】
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哭闹的小孩。
【蓝色词条:乳食积滞·脾胃不和】
大量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林易只觉得脑仁一阵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消耗神思。
这就是代价。
他立刻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不去关注那些乱七八糟的词条。
果然,只要不集中注意力,那些文字就会如烟雾般散去,刺痛感也随之减轻。
这东西可以主动屏蔽。
“林易?”
苏浅浅正捧着一摞病历夹站在16号病房门口,看见去而复返的林易,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回来啦?王博刚刚还在里面跟主任说你畏罪潜逃,连交接都不敢来呢。”
“我回来找主任签字。”
林易扬了扬手里的离职单,神色平静。
“顺便做最后一次交班。”
苏浅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那你小心点,王博为了表现,主动请缨接手了16床赵大爷。正拿着一堆化验单在那儿邀功呢。”
16床赵大爷。
林易脚步一顿。
那是肝硬化腹水的老病号,也是他在科室里管得最久、感情最深的一个病人。
前两天赵大爷情况一直反复,没想到最后时刻转到了王博手里。
推门而入。
狭小的病房里挤满了人。
张清山站在病床右侧,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戴着老花镜查看病人舌苔。
王博紧挨着张清山,手里举着刚打印出来的检验报告单,姿态昂扬,像只开屏的孔雀。
后面跟着几个实习生,正埋头狂记。
林易的出现让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哟,稀客啊。”
王博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是走了吗?怎么,舍不得我们的一日三餐?”
周围几个实习生发出一阵低笑。
张清山直起腰,摘下眼镜,看了林易一眼。
“来了就站好。不管走不走,只要还穿着这身白大褂,就是医生。”
张清山语气平淡,没有赶人。
在他眼里,规矩就是规矩。
林易默默走到队伍最末端,靠墙站立。
透过人群缝隙,他看向病床。
赵大爷半躺在床上,面色黧黑如铁,肚子鼓胀如鼓,皮肤紧绷发亮。
他闭着眼,呼吸急促,胸廓起伏剧烈,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患者赵建国,乙肝后肝硬化失代偿期,大量腹水。”
王博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八度。
“各位请看,患者今晨血常规显示白细胞12.5,中性粒细胞85%。C反应蛋白显著升高。体温37.8℃。”
“这说明什么?”
王博环视一周,目光特意在林易脸上停留了两秒,带着胜利者的优越感。
“说明体内存在明显的细菌感染!从中医角度看,这就是典型的湿热蕴结,热毒内盛!”
他说得斩钉截铁。
西医的数据支持了他的中医辨证,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科学中医。
张清山点了点头。
“脉象滑数,舌红苔黄腻。确实是湿热之象。腹胀如鼓,这是湿热蕴结肝胆,气机阻滞。”
教科书级别的诊断。
脉数主热,苔黄腻主湿热,加上西医的炎症指标,铁证如山。
“主任,我建议立刻调整方案。”
王博迅速在病历本上写下早已准备好的方子,笔尖沙沙作响。
“既然是湿热重症,就得重剂清热利湿。用龙胆泻肝汤合茵陈蒿汤加减。”
“龙胆草15克,生石膏45克,黄连10克,大黄15克……”
全是苦寒之药。
这是要把体内的火硬生生浇灭。
“另外,配合静脉滴注头孢类抗生素,双管齐下。”
王博把拟好的处方递到张清山面前,脸上写满了求表扬。
张清山接过处方,沉吟片刻。
这方子很猛,甚至有点险。
但眼下的指标确实指向高热感染,如果不尽快压下去,诱发肝性脑病就麻烦了。
“虽猛了点,但也是急则治标。”
张清山掏出钢笔,准备签字。
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
林易并没有刻意凝神,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让系统自动触发。
在赵大爷那灰败的头顶,原本潜伏的词条突然炸开,化作一团触目惊心的血红词条!
【危候:戴阳证(阴盛格阳)】
【病机:肾阳衰竭,真阴枯竭,虚阳浮越于外。】
【禁忌:大忌苦寒!服之立亡!】
下方悬浮着一行血色倒计时:
【生机断绝倒计时:12小时。】
戴阳证!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林易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被西医的炎症指标和表面的舌红脉数骗了!
赵大爷体内的火,根本不是实火。
而是因为肾阳衰竭到了极致,逼迫体内仅存的一点真阳浮越于体表。
这就像是即将熄灭的油灯,最后回光返照的那一下爆燃。
这时候再一盆大黄、黄连这种冰水泼下去……
那是直接浇灭最后一点生命之火!
“苏浅浅,去抓药。”
张清山签完字,撕下处方单递给一旁的苏浅浅。
苏浅浅接过单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林易看着那张处方单,就像看着一张催命符。
那红色的词条正在疯狂跳动,每一秒都在吞噬赵大爷的生命。
规矩?等级?
实习生不能质疑主任?
去他妈的规矩!
就在苏浅浅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刹那。
“慢!”
一声厉喝在病房内炸响。
林易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房间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王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转化为一种不可思议的恼怒。
“林易,你发什么疯?”
他上前一步,挡在林易面前,压低声音斥道。
“这是大查房!张主任已经签字了,你一个离职人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
张清山也转过身,眉头拧成疙瘩,手中的钢笔还未盖上笔帽。
“林易,怎么回事?”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虽然他平时欣赏林易。
但在医疗决策这种严肃的事情上,他容不得半点儿戏。
林易无视了挡在面前的王博,也没有看张清山那张严肃的脸。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处方单。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这方子,不能开。”
“这药只要灌下去,不出今晚,肯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