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山捏着处方单,心中五味杂陈。
王博见主任还在犹豫,急忙跨出一步,推了推眼镜。
他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甚至还带着几分惋惜。
“主任,林易同学基础不牢,但这份敢于质疑的初生牛犊之气确实该表扬,咱们科好久没见过这么有冲劲的实习生了。”
先捧后杀,老职场人了。
“但临床不是儿戏,治病得讲科学!”
“不是靠背几句古书就能救人的。”
“白细胞高到12.5,中性粒细胞比例爆表,指南上白纸黑字写着,这是严重感染!”
“咱们要是信了一个实习生的直觉而停了抗生素,那是对病人的谋杀,是草菅人命!”
“说得好!”
一声粗犷的声音从门外炸响。
众人回头,只见市一院外科的一把手罗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男医生。
这一身白大褂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种战袍的气场。
在外科眼里,内科查房总是显得磨叽。
“怎么回事?老张,你们内科这查房怎么跟菜市场似的?”
这就是外科的底气。
走到哪都带着一股子“我也能治,不行就切”的傲慢。
王博像是看见了救星,立刻迎了上去。
“罗主任,您来得正好。”
“这有个危重病人,我们正按指南走程序,结果有人非要用传统中医理论来干扰治疗。”
罗强扫了一眼病床上的赵大爷,目光在监护仪上停留了两秒。
“哟,腹水这么多了?”
“老张,这肚子再胀下去,膈肌都要顶破了。”
“你们中医就是磨叽,几碗汤药能解决什么问题?”
“实在不行把人转给我,插管引流,或者做个TIPS手术,也就是个把小时的事。”
中医科众人脸上火辣辣的。
在综合医院,中医科被外科这么指着鼻子指导工作是家常便饭。
没人敢反驳,因为数据确实不支持中医。
那几个副主任医师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清山没理罗强,只是把手里的处方单折了一折。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没有看向咄咄逼人的王博,也没有理会那个看热闹的罗主任。
他死死盯着林易。
“你说这是戴阳证,那你告诉我,怎么治?”
这是给机会。
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林易视野中,赵大爷头顶那团灰败的死气突然剧烈波动。
一行新的文字从虚空中浮现,带着刺眼的猩红。
【警示:胃气衰减,生机倒计时加速。】
【并发症预警:上消化道大出血风险:95%。】
不能再拖了。
这老头现在的身子骨弱,做手术很有可能就死在台上。
林易没有直接回答张清山,反而转身,正面对上了罗强。
“罗主任既然来了,正好请教一个问题。”
罗强一愣。
这小实习生疯了?
敢把火引到他身上?
“根据AASLD最新指南,肝硬化失代偿期患者,凝血酶原时间延长超过3秒,血小板低于50,这时候做手术,术中大出血的致死率是多少?”
林易不等他反应,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赵大爷现在的PT是18秒,血小板只有32。”
“按照您的手术指征,上台就是大出血,下台就是太平间。”
“请问罗主任,您是想救人,还是想增加一个手术失败指标?”
全场死寂。
王博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刚才只顾着看白细胞,却完全忽略了角落里那些代表出血风险的小数点。
罗强插在兜里的手僵了一下。
他刚才只是扫了一眼,确实没细看那些不起眼的小数点。
这数据……确实没法上台。
做了就是死,死在台上下不来,那就是医疗事故。
“不做手术,难道喝你们的树皮草根就能活?”
罗强冷哼一声,音量却不自觉地低了三分。
他没想到一个中医科的小实习生,对西医的手术禁忌症背得比他手下的住院医还熟。
林易不再理他,这记耳光打响了就行。
他迅速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清山。
“主任,您问怎么治。”
“这时候要是用抗生素,甚至手术,那是加速死亡,唯有一条路。”
“破格救心汤,重用附子,回阳救逆!”
“附子要用多少?”
张清山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起手六十克,先煎两小时,必须把麻味煮透!”
“六十克?!”
王博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药典规定附子最高剂量才十五克!”
“你是想毒死病人吗?”
“张主任,这绝对不行!这是谋杀!”
“那是死规矩!”
林易提高了音量,直接压过了王博的尖叫。
他往前踏出一步,逼视着张清山。
“病人现在的脉象,您摸到了吧?”
“七至以上,数急无伦,看着是热极之脉,是吧?”
“但您细摸这脉根!”
林易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抓住了某种无形的命脉。
“《濒湖脉学》里有一句极生僻的注脚:数脉举之浮大,按之豁然而空,是为无根。”
“这脉跳得越快,中间的空虚感就越强。”
“就像是一个人跑得快要断气了,那是虚脱的前兆,不是强壮的表现!”
张清山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处方单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数脉无根。
豁然而空。
刚才指尖那种空荡荡、抓不住的感觉,被林易这四个字描述得淋漓尽致。
那是阳气外越,正在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这具冰冷的躯壳。
那不是热。
那是命火离散前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张清山弯下腰,捡起那张处方单。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撕成了两半。
“嘶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死寂的病房里回荡,格外刺耳。
王博傻了。
他那张引以为傲的科学处方,此刻变成了废纸。
罗强也不插兜了,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平时温吞的老顽固。
张清山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本处方笺,拔开钢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力透纸背,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墨痕。
附子。
“林易。”
张清山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舞,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刚才说六十克?”
“对,六十克。还要加干姜六十克,炙甘草六十克。还要加麝香,开窍醒神。”
“麝香医院药房没货。”
苏浅浅在一旁小声提醒,声音有些发颤。
她感觉自己正在见证一场疯狂的豪赌。
“我有。”
张清山停笔,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是他保命用的私货。
王博看着这一幕,感觉天都要塌了。
主任疯了。
跟着一个实习生一起疯。
这药要是吃死人,整个科室都得陪葬!
“主任!这不合规矩!这超剂量四倍了!”
王博冲上去想要拦住那张单子。
张清山把写好的方子撕下来,一把拍在苏浅浅手里。
“去煎药。出了事,我担着。”
这一刻,那个平时在院务会上唯唯诺诺的老好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该拼命时敢下重注的老中医。
“还有你。”
张清山指着林易。
“别以为这就完了,这药怎么煎,你去盯着,煎糊了,唯你是问。”
罗强看着这一出好戏,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门口坐下了。
“行,老张,你有种。”
“我就在这等着,看看你们这碗回魂汤到底能不能把人救回来。”
这不是看病。
这是赌命。
林易捡起桌上的麝香瓷瓶。
系统提示瞬间弹出:
【特殊物品获取:极品天然麝香(残)。】
【药力加成:回阳效果提升30%。】
这一局,有了。
但他不敢大意。
因为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六十克附子,煎不好,那就是一碗送人上路的毒药。
林易转身往外走,路过王博身边时,脚步没停。
王博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人,却又被刚才林易那番数据反击堵得哑口无言。
他只能死死盯着林易的背影,那目光里充满了怨毒和等待。
等着看这小子怎么把自己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