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脚下·三后】
岳不群站在山门前,眉头紧锁。
一封书信捏在手里,已经被他的指力捏得发皱。信是山下长安城送来的,说田伯光昨夜又作案三起,还留下狂言:“华山派若再不来人,我便把长安城的闺女挨个尝遍。”
宁中则站在他身侧,看着他。
“师兄,让我去吧。”她说,“你留在山上主持大局。”
岳不群摇摇头:“田伯光轻功了得,你追不上他。我亲自去。”
宁中则欲言又止。
她知道丈夫说的没错。田伯光号称“万里独行”,轻功当世罕有敌手,若论追捕,确实只有岳不群的紫霞神功加上轻功才有几分把握。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田伯光为什么忽然如此张扬?像是在故意引他们下山。
“师兄,会不会有诈?”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就算是诈,也不能坐视不理。那些无辜女子……”他叹了口气,满脸悲悯,“我华山派身为正道大派,岂能见死不救?”
宁中则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各自回房收拾行装,片刻后联袂下山。
山道上,岳不群的背影依旧挺拔,只是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不自然。宁中则只当他是连劳累,并未多想。
【思过崖·午时】
令狐冲正在洞口练剑。
说是练剑,其实只是拿着一枯枝随意挥舞。风清扬说,独孤九剑练到高处,不拘于形,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他深以为然。
正舞到酣处,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歌声:
“一杯酒,敬苍天,苍天有眼不怜我;二杯酒,敬大地,大地无门任我游……”
那歌声粗犷豪放,伴着酒香飘上山来。
令狐冲一愣,随即笑了。
“田兄?”他扬声喊道,“你怎么上来了?”
山道上一阵窸窣,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挑着两坛酒,晃晃悠悠走了上来。那人一身短打,满面虬髯,腰间别着一柄单刀,正是“万里独行”田伯光。
“令狐兄!”田伯光把酒坛往地上一放,哈哈大笑,“可想死我了!”
令狐冲迎上去,两人击掌为礼。
“你怎么知道我在山上?”令狐冲问。
田伯光眨眨眼:“你华山派的事,我想打听还不容易?听说你被罚面壁,特地带了两坛谪仙楼的佳酿来探望你。够意思吧?”
令狐冲看着那两坛酒,喉结滚动。
谪仙楼的酒,他当然知道。那是长安城最好的酒,一坛值十两银子。田伯光居然挑了两坛上山,这份心意……
但他没有立刻接酒,而是盯着田伯光,神色忽然认真起来:“田兄,这酒我可以喝,但有件事我要先问清楚。”
田伯光一愣:“什么事?”
“我在山上也听说了,你在长安城作恶,害了几户人家的闺女。”令狐冲的声音沉下来,“这些可是真的?”
田伯光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叹了口气,放下酒坛。
“令狐兄,你我相交一场,我田伯光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屑骗你。”他看着令狐冲的眼睛,“这几我确实在长安城,也确实睡了几个女人——但那是醉仙楼的姑娘,我给钱的!只是……只是我身上银子不够,没给够数,她们追着要,我就跑了。”
令狐冲皱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田伯光举起手,“我田伯光对天发誓,自从上次在衡阳遇见仪琳小师父,被她点化之后,我再也没有过那采花的勾当!仪琳小师父说得对,人家姑娘好好的,我凭什么坏人家清白?我不是人,可我也是爹生娘养的,我想通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竟有几分悔意。
“那几户人家的闺女是怎么回事?”令狐冲追问。
田伯光摊手:“我哪儿知道?八成是有人冒充我的!我田伯光名声臭,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反正我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懒得解释。但令狐兄你问我,我不能骗你。”
令狐冲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我信你。”
田伯光眼睛一亮:“真的?”
“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令狐冲接过酒坛,“来,喝酒!”
田伯光哈哈大笑,拍开泥封,两人对饮起来。
酒过三巡,田伯光忽然说:“令狐兄,上次在衡阳一别,我一直惦记着你。那仪琳小师父的事,我后来想过了,是我不对。不过你为了个尼姑跟我拼命,也够意思!”
令狐冲摆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田兄虽然名声不好,但对我令狐冲,够朋友。”
田伯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令狐兄,你这人,我喜欢。要不你跟我下山,咱俩结伴闯荡江湖,喝酒吃肉,岂不快活?”
令狐冲摇摇头:“我是华山弟子,岂能叛出师门?”
田伯光嗤笑一声:“你师父把你扔在这荒山野岭,连口酒都不给,你还护着他?”
令狐冲沉默。
田伯光拍拍他的肩:“罢了罢了,不说这个。来,喝酒!”
两人又喝了一轮。
田伯光忽然站起来,抽出单刀:“令狐兄,闲着也是闲着,咱们比划比划?让我看看你武功有没有长进。”
令狐冲看着他手里的刀,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枯枝,笑了笑:“田兄要用真刀?”
“怕什么?我田伯光刀下自有分寸。”田伯光一抖单刀,刀光霍霍,“来,别婆婆妈妈的!”
令狐冲站起来,握着枯枝,神色忽然变得认真。
“田兄,小心了。”
田伯光大笑:“小心?你一破树枝,让我小心?”
话音未落,令狐冲动了。
枯枝如电,直刺田伯光面门。
田伯光一惊,挥刀格挡。可他刀刚抬起,那枯枝忽然一转,从侧面刺来。他慌忙变招,枯枝却又一折,直取他腋下。
三招连环,一气呵成。
田伯光大惊失色,连退三步,刀法全乱。
令狐冲却没有追击,收枝而立。
“田兄,承让。”
田伯光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衣裳上有一个小洞,正是枯枝点过的痕迹。
若是真剑,他已经死了。
“这……”田伯光张大嘴巴,“你这是什么剑法?”
令狐冲笑了笑:“随便练的。”
田伯光瞪着他,忽然把刀一扔,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他拍着大腿,“我田伯光纵横江湖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被人三招打败!令狐兄,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令狐冲也笑了。
两人重新坐下,继续喝酒。
又喝了一会儿,田伯光起身告辞。
“我得走了,再不走你那师父师娘该回来了。”他挑起空酒坛,“令狐兄,下次我再来找你喝酒,你可不许再用剑刺我!”
令狐冲笑着点头。
田伯光晃晃悠悠往山下走去。
令狐冲站在崖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枯枝,喃喃道:“三招……原来我已经这么厉害了?”
身后,风清扬的声音悠悠传来:“那小子刀法不错,可惜太慢。你那三招,他只躲过了第一招的念头,后面两招本没反应过来。”
令狐冲回头,看见风清扬坐在洞口,手里也拿着一壶酒——不知何时顺来的。
“前辈,你都看见了?”
风清扬点点头,喝了口酒:“那田伯光名声虽臭,但讲义气。你可以交这个朋友。”
令狐冲一愣:“您不骂我和采花大盗来往?”
风清扬嗤笑一声:“我管你跟谁来往?剑法练好就行。”
令狐冲笑了,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山风吹过,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山腰·半个时辰后】
田伯光哼着小曲往山下走。
两坛酒没了,但结交了令狐冲这样的朋友,值!虽然被他三招打败有点丢脸,但那剑法确实神妙,输得不冤。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吵闹声。
“大哥,这条路对吗?”
“当然对!我说对就对!”
“可是二哥说不对……”
“二哥懂什么?二哥的脑子还不如三弟的一半!”
“大哥你骂我?”
“我没骂你,我骂二哥!”
“可我就是二哥啊……”
田伯光听得一头雾水,走近一看,只见六个奇形怪状的人正围在一起吵架。这六人长相奇特,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难道是自称桃谷六仙的六个疯子。
田伯光心里一紧。这六个活宝是江湖上有名的煞星,武功高强,脑子却不怎么清楚,谁遇上谁倒霉。他赶紧放轻脚步,想悄悄绕过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站住!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田伯光暗叫不好,转身就跑。
可他快,那六人更快。只听一阵风声,六道身影已经把他团团围住。
“大哥,这人跑什么?”
“肯定是坏人!”
“坏人该不该抓?”
“该抓!”
“那咱们抓不抓?”
“抓!”
六人一拥而上,田伯光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按在地上。
“你们什么!”他大叫,“我是田伯光!万里独行田伯光!”
“田伯光?”老大眨眨眼,“那是谁?”
“好像是采花大盗。”老三说。
“采花大盗是什么?”老五问。
“就是采花的。”老二答。
“采花有什么错?我也喜欢采花。”老四说。
“你采的是真花,他采的是女人花。”老六解释。
“女人花也是花!”
六人正吵着,老大忽然一拍脑袋:“等等,咱们谁是老大来着?”
此言一出,六人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我是老大!”老二抢先说。
“放屁,我才是老大!”老三推了他一把。
“你凭什么当老大?我比你能打!”老四挽起袖子。
“能打有什么用?我比你有脑子!”老五指着自己脑袋。
“你有脑子?你有脑子还会迷路?”老六嗤笑。
六人又吵成一团,越吵越凶,最后老二提议:“这样,咱们比一比,谁厉害谁当老大!”
“怎么比?”众人问。
老二眼珠一转,看见被压在底下的田伯光,咧嘴一笑:“就用他当沙包!谁打他打得疼,谁就厉害!”
老三“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吃屁”
田伯光魂飞魄散:“你们讲不讲理——”
话没说完,老三已经一拳砸在他背上,“砰”的一声,疼得他眼冒金星。
“该我了!”老四运气一掌拍在他屁股上,打得他往前一窜。
“看我的!”老五一脚踢在他腿上。
“我我我!”老六揪着他耳朵拧。
六人轮流上阵,把田伯光当沙包打。可怜田伯光“万里独行”的威名,此刻只剩惨叫:
“啊!别打脸!哎哟!我招谁惹谁了——救命啊——”
打了一轮,六人停下来,互相看看。
“刚才谁打得最疼?”老大问。
“我觉得我打得最疼。”老二说。
“放屁,我那一拳打得他叫得最响!”老三不服。
“他叫得响是因为我那一脚先踢的,他还没缓过来!”老五争辩。
六人又吵起来,最后发现本分不出胜负,于是决定:还是继续一起走,老大轮流当。
田伯光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直哼哼。
“起来!”老六一把拎起他,“带我们去华山派!”
田伯光欲哭无泪,被六人像扛猪一样扛着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