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练功场
说是练功场,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平坦点的山坡,离藏经阁不远,平时没人来。
林平之站在五丈外,冲方易招招手:“来,跳过来。”
方易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
他跳起来了。
比平时跳得高,也比平时跳得远。可他落地的姿势完全不对,两只脚一前一后,身体往前栽,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林平之摇摇头:“不对不对,你落地的姿势不对。脚要同时落地,膝盖要弯,腰要挺直——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一个下午,方易跳了不下一百次。
摔了不下一百次。
最后一次,他终于稳稳地落在林平之面前,双脚同时着地,膝盖弯曲,腰背挺直,连气都没喘太乱。
林平之眼睛亮了:“成了!”
方易站直身子,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自己跳过来的五丈距离,忽然笑了。
“成了。”他说。
可他心里知道,这只是开始。
五丈算什么?思过崖那道绝壁,少说也有上百丈高。他得能一口气跳上去,还得能稳稳地落在崖顶上——不能摔,不能惊动任何人。
还得继续练。
深夜·藏经阁后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方易站在那道断崖底下,仰头望着上面。
绝壁如刀削,寸草不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月光照在石壁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深吸一口气。
丹田里,那股真气正稳稳地循环着,一圈,一圈,永不停歇。他把它引出来,导入双腿,导入双脚——然后,提气,纵身。
他的身体拔地而起。
不是跳,是飞。
月光从他身侧掠过,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踩着石壁上凸起的每一块岩石,每一道裂缝,每一步都精准无比,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一百丈。
他翻身上了崖顶,落在思过崖的边缘。
月光泼下来,照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举着酒壶往嘴里灌。
听见动静,那人放下酒壶,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落拓不羁的脸,胡子拉碴,头发散乱,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把剑。
“咦?”那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是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方易看着他,忽然笑了。
“藏经阁扫地的,”他说,“方易。”
令狐冲眨了眨眼,又灌了一口酒。
“扫地的?”他把酒壶递过来,“来一口?”
方易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
酒很辣,呛得他差点咳出来。他忍住了,把酒壶还回去。
令狐冲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丝兴趣:“你轻功不错。从下面上来的?”
“嗯。”
“练了多久?”
“半个月。”
令狐冲挑了挑眉,又灌了一口酒。
“半个月就能飞上百丈绝壁,”他说,“你这扫地的不简单。”
方易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未来的剑圣,此刻只是个被罚面壁的落魄大师兄。他不知道风清扬什么时候会出现,不知道自己会学到独孤九剑,不知道几个月后,他会从思过崖下去,然后一步步走向那个悲凉的结局。
“你来找我什么?”令狐冲问。
方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这思过崖上,有秘密吗?”
令狐冲一愣:“什么秘密?”
方易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望向思过崖深处。
月光照不到那里,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五岳剑派的失传剑法。
魔教十长老的骸骨。
还有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惊天动地的招式。
“大师兄,”他回过头,看着令狐冲,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思过崖为什么叫思过崖?”
令狐冲眨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方易走到洞口边缘,望着崖下茫茫的云海。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东西,”他说,“不是过错,是宝藏。”
令狐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把酒壶往嘴边送,“有意思。”
方易也笑了。
他转过身,往崖下走去。
“改天再来找你喝酒。”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令狐冲举起酒壶,冲着那道消失的背影,遥遥一敬。
月上中天,思过崖
方易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再次翻上思过崖。
月光依旧很亮,令狐冲依旧坐在洞口,举着酒壶往嘴里灌。听见动静,他头也不回,只是把另一只手伸出来,勾了勾手指。
“酒呢?”
方易笑了,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解开。
四壶酒,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令狐冲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扔下手里的空酒壶,扑过来抓起一壶,拔开塞子就往嘴里倒。一口气灌下去小半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眯起眼睛,脸上全是满足。
“好酒,”他咂咂嘴,“哪儿弄的?”
“山下。”方易也拿起一壶,在他旁边坐下,“跑了一趟华阴县,找最好的酒坊买的。”
令狐冲扭头看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专门为我跑的?”
“专门为咱俩。”方易举起酒壶,“来,走一个。”
两只酒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月光,山风,酒香。
两个人就着那轮明月,一口一口地喝着,谁也没急着说话。
喝了一会儿,令狐冲忽然开口:“你会行酒令吗?”
“什么令?”
“诗词令。”令狐冲眼睛亮亮的,“我说上句,你对下句。对不上来的,喝一口。”
方易想了想,点点头:“行,来吧。”
令狐冲清了清嗓子,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
方易接道:“莫使金樽空对月。”
令狐冲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再来!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令狐冲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你是个扫地的?”
“扫地的。”方易点头。
“扫地的能背这么多诗?”
“扫地的就不能背诗了?”
令狐冲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酒都洒出来半壶。
“有意思,”他擦着嘴角的酒渍,“太有意思了。再来再来,这回我出个难的——赵客缦胡缨——”
方易接道:“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
“飒沓如流星。”
“十步一人——”
“千里不留行。”
令狐冲不笑了。他怔怔地看着方易,眼里有光在闪。
“你……”他张了张嘴,忽然把酒壶高高举起,“来,走一个!”
两人又碰了一回。
喝到第三壶的时候,令狐冲的话开始多起来。
他开始讲江湖上的事,讲他听说过的大侠和魔头,讲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心向往之的高手。他讲东方不败,说那人独居黑木崖顶,十年不曾下山,可江湖上人人听见他的名字都要变色。他讲左冷禅,说嵩山派这几年势力越来越大,五岳剑派里隐隐有以他为尊的架势。他讲任我行,说那位前教主的名字如今在月神教里已经没人敢提,可还有人偷偷传说,说他没死,只是被关在某个地方。
方易听着,偶尔一句,偶尔灌一口酒。
他知道令狐冲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他还知道那些没说出来的——东方不败已经变成了不男不女的样子,左冷禅正在筹划五岳并派,任我行确实没死,就被关在西湖底下的黑牢里。
可他没有说。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有些事,得等它们自己发生。
“你呢?”令狐冲忽然问他,“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江湖趣事?”
方易想了想,说:“我听说,当年魔教十长老攻上华山,就是在这思过崖上,和五岳剑派的高手决一死战。”
令狐冲来了兴趣:“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死了。”方易望着崖顶深处的黑暗,“十长老死了,五岳剑派的高手也死了大半。他们的招式,他们的剑法,他们的秘密——都留在了这思过崖上。”
令狐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眯起眼睛:“你是说,这崖上藏着东西?”
方易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举起酒壶:“喝酒。”
令狐冲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
两人又喝了一轮。
酒意渐浓,话也越说越大。
“你说,”令狐冲忽然问,“这天下武功,谁最高?”
方易想了想:“东方不败。”
令狐冲点头:“那第二呢?”
“左冷禅。”
“第三?”
方易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着令狐冲,月光照在那张落拓的脸上,照进那双藏着剑光的眼睛里。
“第三,”他慢慢说,“是你。”
令狐冲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我一个被罚面壁的穷师兄,排第三?哈哈哈哈——”
方易没笑。
令狐冲笑了一会儿,见他不笑,渐渐收了声,狐疑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
“凭什么?”
方易灌了一口酒,说:“你学东西快。”
令狐冲眨眨眼。
“我见过你练剑,”方易说,“就那一次,远远看见的。你练的是冲灵剑法,那是小师妹和你一起创的,不算什么高深武功。可你练的时候,每一剑都在变,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好。”
他顿了顿,看着令狐冲的眼睛:“你不靠剑招,你靠剑意。这种人,学什么都会,学什么都快。”
令狐冲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这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真的很奇怪。”
方易笑了笑:“怎么说?”
“你懂的太多。”令狐冲看着他,“诗,酒,武功,江湖事——你一个扫地的,懂这么多,不奇怪吗?”
方易没有回答。
他知道令狐冲在怀疑什么。换了是他,他也会怀疑。
可有些事,不能说。
“我要是说,”他慢慢开口,“我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你信吗?”
令狐冲看着他,忽然笑了:“信。”
“为什么?”
“因为你带来的酒好。”令狐冲举起酒壶,“有酒喝就行,管你从哪儿来的。”
方易愣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
两人又碰了一壶。
酒过三巡,令狐冲的话越来越密,方易的话却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