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发现苏童不在屋里。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碗粥,跟昨天一样。
他下了床,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凉的,但还能吃。他三两口吃完,端起粥喝了一口,也是凉的。
门开了,苏童走进来。
“醒了?”
陈泽点点头,继续喝粥。
苏童在桌边坐下,看着他喝。
“那个城隍,”苏童说,“我昨晚上想了半宿,总觉得不对劲。”
陈泽抬起头。
苏童说:“它让你清风,你了。可它自己为啥不?”
陈泽愣了一下。
苏童接着说:“清风在它庙里待了这么久,收了那么多钱,它要是真想,早就能。为啥要等你来?”
陈泽把碗放下。
“你是说,它故意的?”
苏童点点头:“可能。”
陈泽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粥凉了,上头结了一层皮,白花花的。
他想了半天,忽然问:“它想啥?”
苏童摇摇头:“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人挤人的,吵吵嚷嚷。卖包子的老头扯着嗓子喊,几个小孩围着他转,手里举着钱。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找它。”
苏童站起来:“现在?”
“嗯。”
“它说的话,你信?”
陈泽想了想,说:“不信。但得去问问。”
苏童看着他,没再说话。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隍庙走。
庙门口还是排着长队,烧香的人一个接一个往里进。清风不在了,换了个年轻道士站在门口收钱,动作生疏得很,收一个数半天。
陈泽没排队,直接往后门走。
后门关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推了推,门从里头闩上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纵身翻上墙头,跳进去。
院子里没人,正殿后殿都开着门,能看见几个道士在里头走动。他贴着墙绕到后殿后头,从侧门钻进去。
后殿里还是那样,那尊泥像立在那儿,和和气气的。供桌上摆着香烛果品,烟雾缭绕的。
陈泽走到泥像跟前,伸手抓住那胡须,一使劲拽下来。
泥块掉在地上,露出里头青白色的玉。
玉像的眼睛睁着,正看着他。
“又来了?”那闷闷的声音响起来。
陈泽盯着它,问:“清风为啥每天晚上去周虎家?”
玉像的眼睛转了转。
“你了清风,没问他?”
陈泽说:“他死了。”
玉像笑了,那张玉雕的脸又扯了扯嘴角。
“他去那儿,是想抓个人质。抓不住你,就抓你认识的人。那个姓周的,他盯了好几天了。”
陈泽心里一紧。
玉像看着他,眼睛又转了转。
“你运气好,去得及时。再晚一天,那姓周的就没命了。”
陈泽没说话。
玉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说:“那块玉佩,你还要不要?”
陈泽从怀里摸出那两块玉佩,放在供桌上。
“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玉像看了看那两块玉佩,又笑了。
“真的。清风的东西,能是假的?”
陈泽盯着它:“一个人能有俩符?”
玉像顿了一下。
然后它说:“清风不是人。”
陈泽愣住了。
玉像说:“他是平阳府三清观的人。三清观的观主,是天庭斗部正神的徒弟。他们那儿的人,都有两块符。一块护自己,一块护……别的什么东西。”
“护什么?”
玉像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问他去。哦对,你了他,问不了了。”
陈泽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块玉佩。
玉像的眼睛转着,盯着他。
“你还想问什么?”
陈泽想了半天,忽然问:“那个巡查使,在哪儿?”
玉像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啥?”
陈泽说:“他在找我。”
玉像又笑了。
“我知道。他进城那天我就知道了。他住在城东一家客栈里,等着你露头。”
陈泽问:“哪家客栈?”
玉像说:“悦来客栈。”
陈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玉像在身后说:“你这么去,是送死。”
陈泽停下脚步。
玉像说:“你打不过他。他那一下,你挨过,知道啥滋味。”
陈泽没回头。
玉像又说:“你了清风,他肯定知道了。现在去,他正等着你。”
陈泽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苏童在外头等着,看见他出来,问:“问清楚了?”
陈泽点点头。
“那个巡查使,在悦来客栈。”
苏童愣了一下:“你现在去?”
陈泽想了想,摇摇头。
“不去。”
苏童看着他。
陈泽说:“现在去,是送死。他说得对。”
苏童没说话。
两人出了城隍庙,往回走。
走了一阵,陈泽忽然停下来。
“那个城隍,”他说,“它为啥告诉我这些?”
苏童想了想,说:“可能是不想让那个巡查使在它地盘上闹事。”
陈泽摇摇头:“不对。它要是怕闹事,早该赶他走。”
苏童没说话。
陈泽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客栈,上了楼,进了屋。
陈泽把那两块玉佩掏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
苏童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看了半天,陈泽忽然说:“那个城隍,它说清风不是人。”
苏童愣了一下。
陈泽把玉像的话说了一遍。
苏童听完,脸色变了变。
“三清观的人,”他说,“我听说过。他们那儿的人,确实跟别处的不一样。”
陈泽问:“哪儿不一样?”
苏童摇摇头:“不知道。就知道他们跟天庭走得近,近得不像话。”
陈泽看着那两块玉佩。
玉佩上那道士像笑眯眯的,跟清风一个样。
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两块玉佩收起来,揣进怀里。
“先收着,”他说,“以后再说。”
苏童点点头。
天慢慢黑了。
陈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人少了,铺子关了大半,只有几家还亮着灯。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烧柴的味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巡查使,今晚会不会来?”
苏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街上越来越静,最后一个人也没有了。灯笼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拖来拖去。
陈泽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今晚我守着,”他说,“你先睡。”
苏童摇摇头:“一起守。”
两人坐下来,刀和剑都放在手边。
灯点着,火苗一窜一窜的,照着两个人的脸。
外头静得很,什么声音都没有。
坐了半个时辰,陈泽忽然说:“你说,那个城隍,它为啥不自己清风?”
苏童想了想,说:“可能不了。”
“为啥?”
“清风身上有那两块玉佩护着,”苏童说,“城隍动不了他。”
陈泽愣了一下。
苏童说:“那玉佩能护真身,也能护人。清风戴着它们,城隍就拿他没办法。所以它才等你来。”
陈泽想了半天,点点头。
“有道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陈泽手按在刀上,盯着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
停了很久。
陈泽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后。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远处走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站在门后,等了半天,再没动静。
他打开门,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回来。
苏童问:“走了?”
陈泽点点头。
他坐下来,把刀放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泽忽然说:“不是巡查使。”
苏童看着他。
陈泽说:“巡查使不会这么走。”
苏童点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灯里的油烧完了,火苗跳了跳,灭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
陈泽躺下来,睁着眼看着房顶。
房顶上有道裂缝,月光从瓦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看着那白线,忽然想起小豆子。
那孩子现在在啥?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外头静得很,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