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进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要等开城门)
街上已经热闹了,卖早点的挑着担子沿街吆喝,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香味飘出老远。他走了一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找了个小摊坐下,要了碗豆浆,两油条。
吃着吃着,旁边桌上两个人的说话声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没?城东悦来客栈昨晚上出事了。”
“啥事?”
“死了个人。客房里发现的,早上才看见。”
“什么人?”
“不知道。店家报官了,官府来人把尸首拉走了。”
陈泽喝着豆浆,听着他们说话,脸上没啥表情。
吃完早饭,他站起来,往客栈走。
苏童在屋里,正坐在桌边,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陈泽,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陈泽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苏童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问:“出事了?”
陈泽从怀里摸出那两块玉佩,放在桌上。
“那个巡查使呢?”他问。
苏童说:“还在悦来客栈。昨晚上没动静,今天也没见他出来。”
陈泽摇摇头:“他不在。”
苏童愣了一下。
陈泽说:“死的那个,可能就是他。”
苏童脸色变了变。
陈泽把去三清观的事说了一遍。那个村子,那些交粮的农户,那个埋人的坟,还有那只多了一指头的手。
苏童听完,半天没说话。
陈泽把那两块玉佩推到他跟前。
“清风不是人,”他说,“那个死的道士也不是人。三清观里的人,可能都不是人。”
苏童看着那两块玉佩,忽然问:“那个巡查使,你见着了?”
陈泽摇摇头。
“但他昨晚上死了,”陈泽说,“在悦来客栈。”
苏童想了半天,说:“你确定是他?”
陈泽说:“不确定。但城里就这一个巡查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的,跟啥事都没发生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得再去一趟。”
苏童站起来:“去哪儿?”
“三清观。”
苏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疯了?那地方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一个人去,回不来。”
陈泽没说话。
苏童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啥?”
陈泽说:“看看里头到底啥样。”
苏童想了半天,说:“我跟你一块儿。”
陈泽回头看他。
苏童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陈泽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两人收拾了一下,出了客栈,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陈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虎牢关的城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城楼上着旗,风吹得呼啦啦响。
他想起那个城隍,想起它说的话。
它说清风每天晚上都去找周虎。
它说巡查使在悦来客栈。
它说清风不是人。
它说的,都对。
但它为啥要告诉他这些?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苏童在旁边问:“走不走?”
陈泽转回头,迈步出了城。
两人走了两天,第三天晌午,到了那座山脚下。
山还是那样,不高但陡,石阶弯弯曲曲通上去。山脚那片林子还在,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
陈泽带着苏童,绕到山后头。
山后有条小路,是他上次发现的,能通到那个村子。
两人顺着小路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看见那个村子了。
村子还是那样,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的,跟平常地方一样。
陈泽没进村,带着苏童绕到村子后头。
那片荒地还在,那个新坟也在。
土包上长出了几草,嫩绿的,在风里晃。
苏童蹲下来,看着那坟。
“埋的谁?”
陈泽说:“城隍庙那个收钱的道士。”
苏童愣了一下。
陈泽蹲下来,用手刨了刨土。刨了几下,刨出那只手。
还是那么白,瘦得皮包骨,指甲老长,灰黑色的。
苏童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多出来的一指头,半天没说话。
陈泽把土盖回去,站起来。
“三清观的人,”他说,“都这样。”
苏童站起来,看着山上。
山上的道观隐在树丛里,灰瓦白墙,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半天,忽然说:“那个巡查使,会不会也在这儿?”
陈泽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两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快黑了。
陈泽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来。
苏童在他旁边蹲下。
“等啥?”
陈泽说:“等人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石阶白白的。
他们蹲了一个时辰,没人下来。
两个时辰,还是没人。
半夜的时候,石阶上忽然出现一个人。
穿着道袍,走得很快,从山上下来。
陈泽盯着那人,手按在刀把上。
那人走到山脚,往四周看了看,拐进那条小路,往村子方向去了。
陈泽站起来,跟上去。
苏童跟在后头。
那人走得快,他们跟得紧,不敢离太近。
走到村子口,那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泽和苏童往暗处一缩,没动。
那人看了一会儿,没看见什么,转身进了村。
他走到上次那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那个老妇人探出头来。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人进去了。
陈泽蹲在暗处,盯着那扇门。
这回他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那人就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跟老妇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回走。
陈泽没动,等他走远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老妇人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又是你?”
陈泽点点头,走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灶台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响。墙角那几个麻袋还在,鼓鼓囊囊的。
陈泽问:“那人来啥?”
老妇人看看他,又看看门口,压低声音:“来催粮。”
“催粮?不是刚收过?”
老妇人叹了口气:“上回收的,说不够。这回要多交三成。”
陈泽没说话。
老妇人看着他,忽然问:“你到底是啥人?”
陈泽想了想,说:“过路的。”
老妇人摇摇头:“过路的?过路的管这些闲事?”
陈泽没答话,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放在桌上。
老妇人看着那银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钱,”她说,“我不敢要。”
陈泽问:“为啥?”
老妇人压低声音:“上回那人来,跟我说,有人打听三清观的事。他说,谁要是跟外人乱说,就把谁家的人收走。”
陈泽愣了一下。
“收走?收到哪儿去?”
老妇人摇摇头,脸色发白。
陈泽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们村,有人被收走过没?”
老妇人没说话,但她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陈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那银子你收着。别跟人说我来过。”
他推门出去。
外头月亮很亮,照得村子白花花的。他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没看见人。
苏童从暗处走出来。
两人没说话,一起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天快亮了。
陈泽蹲下来,盯着那石阶。
苏童在他旁边蹲下。
“那个村子,”苏童说,“不对劲。”
陈泽点点头。
苏童说:“那个老妇人说的‘收走’,是啥意思?”
陈泽想了半天,说:“可能就是埋在后山那种。”
苏童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上,照在石阶上。
石阶上头,那座道观隐在树丛里,安安静静的。
陈泽盯着那观,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
“走,”他说,“回去。”
苏童看着他:“不看了?”
陈泽说:“看够了。”
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陈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上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