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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陈泽和苏童走了五天,第六天晌午,看见了虎牢关的城墙。

那城墙比他见过的所有城墙都高都厚,土黄色的,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城门口排着长队,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挤成一团,吵吵嚷嚷的。

“这城多少人?”陈泽问。

“三十来万,”苏童说,“边关上最大的城。”

陈泽没吭声。镇才几百号人,他这辈子没见过三十万人挤一块儿啥样。

排队进城的工夫,他蹲在路边看那些人。

有个老汉赶着驴车,车上装着柴火,守门的兵丁拦下来,伸手要钱。老汉陪着笑脸,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兵丁接过来掂了掂,嫌少,又伸手。老汉又摸,这回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俩窝头,递过去。兵丁一巴掌把窝头打飞了,揪着老汉的领子往旁边拽。

陈泽站起来。

苏童按住他肩膀:“别管。”

陈泽看他一眼,又看看那老汉,坐回去了。

那老汉被拽到墙角,兵丁搜他的身,从他怀里掏出一串钱,塞自己兜里。老汉跪下来磕头,兵丁一脚把他踹翻,转身走了。

陈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苏童在旁边说:“进城你就知道了,这都不算啥。

排了小半个时辰,轮到他们。守门的兵丁上下打量他俩,陈泽一身粗布衣裳,背着包袱,腰里别着刀。苏童还是那身白衣裳,净净的,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啥的?”兵丁问。

“投亲的,”苏童说,“表姑家在城里。”

兵丁又看他俩两眼,摆摆手:“进去吧。”

进城之后,陈泽才算开了眼。

街上人挤人,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啥的都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肉的,还有卖糖人卖泥人卖头绳卖脂粉的。声音嗡嗡嗡的,跟一锅滚开的水似的。

陈泽走得眼都花了。

苏童带他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家小客栈门口停下来。

“先住下,”他说,“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客栈不大,上下两层,底下是吃饭的,上头是住人的。掌柜的是个胖子,笑眯眯的,收钱的时候眯着眼数了三遍。

陈泽进了屋,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是对面人家的房顶,灰瓦上长着几棵草,风吹过来,草叶子晃悠。远处能看见城隍庙的屋顶,绿瓦红墙,比周围的房子都高,都气派。

他看了半天,忽然问苏童:“那城隍庙,就是那个受贿的?”

苏童点点头。

陈泽没再问。

晚上,苏童带他出门。

天黑了,街上人少了,铺子也关了大半。只有几盏灯笼挂在檐下,晃晃悠悠的,照出一小团光。

他们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小门,苏童敲了三下,里头有人开门。

是个老头,瘦得像竹竿,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他看看苏童,又看看陈泽,点点头,让开身子。

里头是个小院子,比外头看着大些。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寻常衣裳,看不出是啥的。

老头带他们进了屋。

屋里点着灯,坐着个中年人,四方脸,浓眉,眼神很沉。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冲苏童抱了抱拳。

“苏大人。”

苏童摆摆手:“在外头别叫大人。这是陈泽。”

中年人看着陈泽,上下打量了两眼,点点头:“听说过。”

陈泽不知道说啥,就点点头

几个人坐下来。中年人叫周虎,是虎牢关本地人,做些小买卖。另外几个也是这城里的,有开铺子的,有种地的,有个还是衙门的书吏。

周虎先开口:“苏大人,你们来得正好。这几天又出事了。”

“啥事?”

“城隍庙那边,又改生死簿了,”周虎说,“西街王老蔫的儿子,本来好好的,突然就死了。王老蔫去衙门问,衙门的说生死簿上写的就是那天死的。可王老蔫上月刚找人看过他儿子的八字,说还能活二十年。”

苏童没吭声。

旁边那个书吏接话:“我也看了,生死簿确实改了。改簿子那天,城隍庙里有个道士进去过。那道士是平阳府来的,跟咱们这儿的城隍爷熟得很。”

“改生死簿啥?”陈泽忍不住问。

几个人都看他。

周虎说:“收钱。王老蔫儿子死了,遗产归谁?归他叔。他叔去年刚给城隍庙捐了五十两银子。”

陈泽愣住了。

就为了五十两银子,一条命就没了?

“这还不算啥,”那个种地的开口了,“北门外头那些地,本来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去年土地神托梦给县太爷,说那地方风水好,该盖庙。县太爷就把地收了,把我们赶出来。现在那块地上啥也没盖,荒着。为啥?因为土地神还没收够钱,谁给的钱多,庙就盖在谁家地上。”

陈泽听着,后背发凉。

他在镇活了二十一年,没见过这些。偶尔听说哪个庙灵验,哪个神显圣,都是当故事听的。哪想到真事比故事还邪乎。

“朝廷不管?”他问。

周虎笑了一声,笑得很苦:“朝廷?你知道这虎牢关的知府是谁的人不?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跟天庭走得近,满朝都知道。他的人在的地方,那些神想啥啥。”

陈泽想起苏童在路上说的话——朝廷里头,有人跟那些神穿一条裤子。

“那你们想咋办?”他问。

周虎看着他,又看看苏童,没说话。

苏童说:“他们想告状。告到京城去。”

“告状?”

“对,”苏童说,“把这儿的事写成折子,递到京城。只要皇上知道了,说不定能管。

陈泽看看周虎,又看看那个书吏,再看看那个种地的。

他们眼里都有光,那种盼着啥的光。

可他心里清楚,这状告不上去。

不是他懂朝廷的事,是他懂人。那些神能把生死簿都改了,还拦不住一张状纸?

但他没说。

散了之后,他和苏童往回走。

街上更黑了,灯笼灭了大半,只有远处还亮着几点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陈泽忽然问:“那状纸能递上去不?”

苏童没答话。

走了几步,他才说:“递不上去。”

陈泽看他。苏童说:“三皇子的人盯着呢。写状纸的人,走不出虎牢关。”

“那你还让他们写?”

苏童停下来,看着他。

“他们得写,”他说,“不写,就连一点盼头都没了。”

陈泽愣在那儿。

他想起周虎眼里的光,想起那个种地的说起祖传的地时攥紧的拳头,想起那个书吏压低声音说话时四处乱瞟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这状可能递不上去。

但他们还是要写。

不写,就连一点盼头都没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客栈门口,陈泽忽然停下来。

他竖起耳朵。

风里头有个声音,窸窸窣窣的,很轻,很远。

他听过这声音。

三年前那个晚上,在山神庙外头,他听过。

苏童也听见了,脸色变了。

两人同时回头看。

巷子那头,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越来越近。

陈泽手按在刀把上。

那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是往远处去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陈泽和苏童站在那儿,等了半天,没再听见啥。

“追过来了?”陈泽问。

苏童摇摇头:“不一定。也许是别的东西。”

“啥别的东西?”

苏童没答话,推门进了客栈。

陈泽跟着进去,上了楼,进了屋。

他躺在床上,手按在口那块铜片上,睁着眼看着房顶。

外头静得很,啥声音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又闻到他的味了。

第二天一早,苏童来敲门。

“走,”他说,“去看场热闹。”

陈泽爬起来,跟着他出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人挤人的,都往一个方向涌。陈泽跟着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块空地前头。

空地中间搭着个台子,台子上坐着几个人,穿着官服,看着像当官的。台子下头站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低着头。

苏童说:“科举放榜。”

陈泽踮起脚往前看。

榜贴在一面墙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看榜的人挤成一团,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忽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不对!”

接着又有人喊:“这榜有问题!”

陈泽挤过去,看见一个年轻书生站在榜前头,脸涨得通红,指着榜上的名字喊:“我落榜了?我三年的文章,哪篇不比这个强?这人的文章我看过,狗屁不通,凭啥中举?”

旁边几个人也喊起来:“对!这人有问题!”

“他是城隍庙那个道士的侄子!”

“昨晚上我看见那道士进了知府家后门!”

人群乱起来,推推搡搡的。台子上那几个当官的站起来,冲下头喊:“肃静!肃静!”

没人听。

有人开始往台上扔东西,烂菜叶子臭鸡蛋,劈头盖脸砸过去。那几个当官的躲也躲不及,抱头鼠窜。

陈泽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周虎说的话:那些神,把虎牢关当成了自个儿的自留地。

连科举都敢改。

还有啥不敢的?

人群闹了一阵,慢慢散了。那个喊得最凶的书生被人拉走了,拉他的人说:“别喊了,喊也没用,小心把命喊没了。”

陈泽看着那书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想起周虎眼里的光。

也是这样的光。

可这光能亮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在这儿待一阵子。

那些东西追过来了,他不能带着它们到处跑。

他得找个机会,把它们收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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