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上辈子他都听过。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嵩山派会当众发难,刘正风会跪地求饶,费彬会一剑了刘正风的儿子,刘正风的夫人会疯,曲洋会来救人,最后刘正风和曲洋会死在令狐冲面前,临死前合奏一曲《笑傲江湖》。
他知道这一切,却无力阻止。
不是因为武功不够。
是因为他不能。
刘正风和曲洋的事,是五岳剑派和魔教的事。他林平之算什么东西?一个福州镖局的少东家,凭什么手这种大事?
他只能看。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
——
四月十七,刘正风金盆洗手。
地点在刘府正厅。
林平之和林仲雄到的时候,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五岳剑派的人各据一方,其余门派的人散坐各处,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上百人。
林平之站在角落里,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见了岳不群。
那个青衫儒雅、面如冠玉的中年人,正坐在泰山派旁边,跟天门道人低声交谈。他的笑容温和,举止得体,一派君子风范。
林平之看着那张脸,胃里忽然泛起一阵恶心。
但他忍住了。
他移开目光,继续看。
他看见了定逸师太,恒山派的前辈,脾气火爆,心肠却软。上辈子她死在少林寺,被岳不群一掌震死。
他看见了莫大先生,衡山派掌门,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头,拉着一把胡琴,躲在角落里不出声。
他看见了左冷禅的四师弟——费彬。
那人坐在嵩山派的位置上,面色阴沉,目光冷峻。他身边站着几个师弟,个个手按剑柄,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
林平之的目光在费彬脸上停了一瞬。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一剑了刘正风的儿子。
也是这个人,被莫大先生一剑封喉,死在衡阳城外。
——
吉时已到。
刘正风走了出来。
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崭新的袍子,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勉强。他向四方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各位远道而来,刘某感激不尽。今刘某金盆洗手,从此退出江湖,不再过问武林中事……”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且慢!”
费彬站起身,大步走到厅中。
刘正风的脸色变了。
费彬冷笑一声:“刘正风,你金盆洗手?你洗得净吗?”
厅中一片哗然。
费彬不理会众人的议论,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起。
“左盟主令旗在此!刘正风勾结魔教,私通曲洋,证据确凿!今奉盟主之命,清理门户!”
刘正风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费师兄,我……我没有……”
“没有?”费彬冷笑,“曲洋是不是魔教长老?你是不是跟他称兄道弟?这些,你敢说没有?”
刘正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费彬一挥手:“拿下!”
嵩山派的人一拥而上。
接下来的事,和林平之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刘正风的儿子冲出来护父,被费彬一剑刺穿。
刘正风的夫人当场疯了,扑在儿子身上尖叫。
刘正风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求费彬放过他的家人。
费彬不为所动,下令屠门。
然后曲洋来了。
魔教长老,一身黑衣,从屋顶跃下,护在刘正风身前。
“费彬,你要他,先我!”
费彬冷笑:“好,好一对狗男女!一起了!”
激战开始。
曲洋武功虽高,但寡不敌众,很快受伤。刘正风护着他,拼命往外冲。
费彬带人紧追不舍。
厅中的宾客,有的起身离去,有的站在原地不动,有的交头接耳议论,但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
林平之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刘正风的儿子倒在血泊里。
看着刘正风的夫人疯疯癫癫地尖叫。
看着曲洋拼死护着刘正风往外冲。
他什么都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出手,也救不了他们。
费彬的武功比他高。嵩山派的人比他多。他冲上去,只是多添一具尸体。
他只能看。
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
不知过了多久,厅中终于安静下来。
刘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一地的鲜血和尸体。
宾客们陆续散去,没有人说话。
林平之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正风的夫人还跪在那里,抱着儿子的尸体,一声一声地叫着“儿啊,儿啊”。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叫出来像破锣。
没有人理她。
林平之收回目光,走出门去。
——
夜里,林平之独自坐在客栈的屋顶上。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衡阳城一片清冷。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那些死的人,想起刘正风夫人疯癫的尖叫。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林家被屠,看着爹娘死在眼前,自己躲在密室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种感觉,他这辈子不想再尝。
可他今天又尝到了。
刘正风的儿子死的时候,他握紧了拳头。刘正风的夫人疯的时候,他咬紧了牙关。他想冲出去,想拔剑,想做点什么。
可他忍住了。
因为冲出去没用。
他现在的武功,打不过费彬,打不过嵩山派那些人。他冲出去,只是多死一个。
他只能忍。
忍到有实力那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仲雄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壶酒。
林平之接过,喝了一口。
叔侄二人沉默地坐着,望着月亮。
过了很久,林仲雄忽然开口。
“白天的事,你看见了。”
林平之点点头。
林仲雄转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沧桑的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情。
“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平之沉默片刻,说:“我想变强。”
林仲雄没有说话。
林平之继续说:“强到不用再看这种事发生。强到能护住想护的人。”
林仲雄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你有这个心,就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
“走吧,明天还要赶路。”
林平之点点头,跟着他下了屋顶。
——
第二天一早,叔侄二人离开了衡阳。
出城的时候,林平之勒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
他想起昨天那些人,那些事。
他想起费彬的脸。
想起刘正风夫人疯癫的尖叫。
想起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总有一天,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总有一天。